如圖,事情......就是這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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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被微雨打濕的高中制服,少年慌張的抱著書包左拐右彎跑在窄巷裡。

「呼哈.......」

少年大口喘氣,拼命地變換逃跑路線,試圖甩掉背後執拗追趕的人影。

路上踩過某家中華料理店翻倒的油罐,結實往前滑了一跤,後頭追趕的傢伙見獵心喜速度加快追上來,少年往後一看不好,趕緊利用方才絆倒自己的雜物、胡亂往後丟,顧不得油膩骯髒的手掌和膝蓋,從地上爬起來繼續逃跑。

 


少年的名字是二宮和也。

不知道該歸因於外貌因素還是磁場不對,小時候還沒什麼感覺,大約是升上國中進入青春期後,自己常常被一些怪人盯上。
剛開始不過是些隱晦的言語騷擾,偶爾電車上推推擠擠還能不當一回事。等年紀增長,這類事情越來越頻繁,甚至愈演愈烈,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偏偏當時二宮家正值多事之秋,他不想給焦頭爛額的母親添亂,只好想辦法應付下來。
到後來他已經可以光靠一些小細節分辨出那些人是不是要出手,有時候主動上前強勢搭話也能打消那些人的猥瑣念頭,日常盡量迴避他人身體上的碰觸,眼神犀利、維持態度上的強勢,徹徹底底把自己武裝起來。

但是,升上隔壁城鎮高中後,他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被纏上了。

剛開始只是覺得有人在背後跟蹤自己,那氣息沒多久就消失了,二宮自忖應當是剛到陌生環境神經過敏,日子一長有人跟蹤自己的感覺卻有增無減,回頭張望便能發現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影子躲在遠遠的街角。

二宮有次回家前偷偷地把2B筆芯巧妙塞到學校課桌椅和地板接觸的縫隙中才返家,隔天檢查桌椅底下的筆芯全斷了,明明是等到同學幾乎都走光了、最後一個離開教室,早上也拖著認識的人最早到學校。

--桌椅被不知名的某人移動過了。

二宮看著無辜的椅子閉了閉眼,阻止自己想像那個傢伙究竟對自己的桌子椅子幹了什麼好事。
母親的愛心早餐在胃裡翻騰。

威脅第一次入侵到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那天二宮坐在椅子上上課,下意識覺得有什麼沿著木頭表面栖栖簌簌爬上自己的腰,冰涼的觸感貼在自己的後背,氣息噴在耳背,夾著難以言喻的惡臭。

 

好討厭。

 

好噁心。

 

該死的他為什麼非得承受這種事情。

 

但說出去也沒人信吧?

告訴校方有怪人在放學後疑似移動學生桌椅?
高層不會有人認真看待這種事,就算投訴被採納,學校也只會消極處理,以後還會不定期約談,徒增麻煩。
二宮不想招惹更多麻煩,獲得不必要的注目。

考慮過後,他決心終止這種提心吊膽、不知道何時背後的人會追上來的日子。

 

「不好意思......相葉學長在嗎?」

「喔,他在睡耶,我叫他,你等一下。」

相葉出來時臉上左臉還紅紅的,有壓過的睡痕,一臉尷尬的猛擦嘴角,看到二宮的等待的身影那雙眼睛驚喜的亮了起來,如祭典夜晚驟然施放的花火。

「上次我陪你那麼早來學校,你終於改變心意了嘛!」

二宮被搶白有點手足無措,狠狠盯了學長一眼,「你想得美。今天下午有空嗎?」

被點名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悅,抓了抓頭,「要去哪玩?」

「遊戲中心。」

見對方自然的反問了,他也順口選了一個能消磨時間的地點。

相葉笑瞇了眼,「那好,今天球隊不用練習,我們五點十五校門口見。」

二宮默默點頭應了相葉的約定,站在學長面前不說話。

「嗯?」

「其實,學校還有其他人才的。你......真的不必這樣。」

「可是我早就決定好投手人選了耶,只能對其他人說抱歉囉。」學長衝著他眨眨眼,「而且,這不只是朋友間的約定而已嗎?」

請別擅自決定什麼朋友間的約定,太肉麻了。然而二宮也想不出有什麼詞來表達他和相葉眼下的關係,嘴上哼幾聲,朝相葉輕輕鞠了一個幅度微小的躬,回頭往教室走。

 

一開始剛上高中的他,只是想稍微耍個帥罷了。懷著或許能爭取到一些垂青這種青春想法,他在社團展上野球社擺出的九宮格攤位小露身手,誰料到到妹不成,反釣到野球部現役隊長死纏爛打要他入社。

他不太會應付相葉自然毫不做作的親近,心底彆扭也找不到自認為好的藉口疏遠,二宮和也的日常漸漸被相葉雅紀一點一滴滲透。

二宮不拒絕相葉接近的理由,私心說來,覺得這個學長挺好用可靠,平常一張菱形嘴聒噪吵鬧,碰上重要時刻卻半句話不說、獨自扛下麻煩,邀他入部這件事也是,面對二宮一開始的蓄意刁難,眉頭皺也不皺笑兮兮的接下他刻意為之的不合理要求。

找相葉幫忙,也是因為他不會跟二宮打探多餘的事情,也從不拿自己或二宮當作課間的談資,和他平常給人的印象不符,相葉這個人實際上謹慎而內斂。

於是開口詢問相葉願不願意和他一同打發放學後的時間似乎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當然也做好相葉至少問個一兩句並且唬弄過去的準備,卻沒想到相葉只是毫無心機笑著答應下來,還自作主張約下集合時間,省得彆扭的他再開口詢問一次。

看得出來他在二宮提出要求後明顯露出疑惑的神情,卻選擇表現出無條件的理解,這讓二宮忍不住想告訴他,別總是白白被自己佔便宜呀,學長。

還好他忍住了。

 

二宮嘴上不承認,但他確實對相葉身上圍繞的反差相當著迷。

否則相葉壓根不會在他的考慮名單上。

 

相葉大概是看穿了這點,什麼也不說,陪著人花四天稱霸了學校附近小小的遊戲中心。

然後以此要求報酬,終於在這天成功攻略下二宮家的晚餐。

 

二宮和也反省自己的人生遊戲究竟哪裡選項選錯,而相葉是否研讀哪本攻略、或是用了網路上蒐來的金手指,怎麼簡單就讓這個學長侵門踏戶、一口氣突破朋友和認識的人中間的分界點呢?

不過是三碗拉麵而已,自己也不是沒幹過更不要臉的事情,照理該一口回絕掉,不讓這傢伙進門才對吧?

「送你回家三天,我清楚你家在哪,不請我吃飯我會一直待在門外不走喔!」

你聽聽,這像個學長該說的話麼?

避免左鄰右舍抗議自己亂扔大型垃圾,認份領著人爬上四樓,二宮嘆了口氣。

 

如果這世界上有本「二宮和也吃死死大全」,這傢伙手上肯定擁有一本,而且還是精裝版。

......他想把書燒掉。

 

 「我回來了--」眼神隨便指示相葉把脫下來的皮鞋放在門邊,二宮探頭進廚房,「--今天吃什麼?」

「你回來啦?今晚吃文字燒唷。」

和子媽媽頭也不抬在爐子前忙著,二宮滿足深吸一口氣,還來不及嘴甜一番,身後跟來的人搶先出聲。

「哇!好香!好像很好吃!」

二宮往後肘擊撲了個空,相葉早就繞過他進了廚房,正面迎上吃了一驚抬頭的和子媽媽。

「阿姨好年輕好漂亮呀,和ニノ好像!」

相葉學長乖巧的笑著,表情之嫻熟讓旁觀的小學弟想一把捏死他。

 

小學弟悶頭大吃媽媽巧手的美味晚餐,無視桌邊兩人聊天正歡。

 

相葉雅紀你滿嘴食物說什麼話,髒死了!

都是你霸占我家餐桌,害我到現在都還沒跟我媽講到話!

瞪著相葉和和子媽媽其樂融融,二宮內心充斥著孩子氣的憤慨。

 

難得聽見同輩對自家小孩的評語,和子媽媽樂呵呵的坐在桌邊聽著相葉比手畫腳。

「--ニノ投球技巧很好,我一直想找他加入球隊。」

「噯,你怎麼不試試看呢?」和子媽媽轉頭有些不解的逼問二宮。

「我怕...功課跟不上.....」

二宮耳根微紅氣弱地拿課業問題塘塞,瞇眼使勁射眼刀凌遲旁邊笑容可掬的相葉。

「阿姨別這樣--」

混蛋,不用你假好心解圍!

正當相葉咧嘴笑著打圓場,客廳的電話響了,和子媽媽走去接電話,二宮踢了踢相葉的小腿、小聲威嚇。

「少跟我媽亂講話。」

「耶,我看阿姨聽得很開心呀?」

二宮更用力踢了相葉脛骨,「那......那是......」

相葉不理二宮其實沒使上多少力的攻擊,轉頭偷看客廳還在講電話的和子媽媽。

「喂,我跟你說。」

「幹嘛?」

二宮想這傢伙若是敢說出明天還要來蹭飯這種話,自己一定撲過去掐死他。

「雖然我們說好這禮拜都要出去,但明天抱歉不能陪你去玩了,我有點事......」相葉一臉愧疚,低頭合十認真的向二宮道歉。

沒想到正正經經跟自己道歉說這事,二宮心底突然湧出點少見的罪惡感,「喔......這樣啊......」

他回想要相葉陪他回家的那天,那道氣息仍然不近不遠跟蹤他們,第二天、第三天便好像放棄般失去蹤影,第四天二宮稱霸遊戲中心太開心甚至忘了有這件事。

也許是看見自己身旁的相葉,知難而退了吧?

「沒關係,我一個人沒問題......」

 

吃完文字燒,他看著自家媽媽熱情的要學長下次再來吃晚飯,心想媽媽其實比表面上還擔心自己十倍。他面對長輩總是乖巧,卻不愛和同輩打交道,國中從沒帶朋友回家過,媽媽看在眼底想必十分不知所措,獨自操心著兒子的人際關係,又不想沒神經地戳破。

看見開朗明亮的相葉,媽媽應該相當開心吧?

 拉不下臉承認自己隱約慶幸還好有帶相葉回家蹭飯,二宮憋著張臉,「媽,妳別說客套話,這頭笨牛食量這麼大會把我們家吃垮啦!」

「喂!你說誰是笨牛!」

「你啊你啊,媽我送他下樓!」

學長露出老實的笑回頭跟和子媽媽說再見,二宮強硬地把人推出門,和子媽媽含笑看著打打鬧鬧的兩人,輕輕彎腰。

「相葉同學歡迎下次再來吃飯,我家和也在學校就交給你了。」

「啊、好,一定!謝謝阿姨!......」

「走了啦。」

跩過人帶上門,二宮臉頰有些不爭氣地發燙。鼓著嘴想,怎麼媽媽輕易就把自己交給這個笨蛋了啊......

他就這麼不值錢麼!

和子媽媽不經意的客氣話,卻在自家纖細兒子心湖投下一顆小石子,餘波蕩漾。

 

「那,我搭電車回去了。」

二宮手插口袋,秋夜微涼的風調皮搔著癢,他縮著脖子對相葉努嘴。

「嗯......」

「掰掰。」

靠在門上二宮突然叫住打算轉身離去的相葉。

「喂。」

相葉自然的轉回原位,「嗯?ニノ捨不得我了?」

「誰會呀!」

「開玩笑的啦哈哈!你的臉不要這麼可怕嘛!」

走過去用力揍相葉一拳,二宮難得不自在地摸著鼻子,「那個......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相葉沒有回答,二宮也不敢看他臉上的表情,兩人間的空氣忽然詭異的凝滯。

 

笨蛋相葉,快說點什麼,別放我乾瞪著街角電線杆!

二宮心裡吐槽為什麼自從相葉和媽媽道別之後的對話會如此羞人!?好像小時候在姐姐的少女漫畫裡看過!?

 

「不客氣。很難得聽你跟我道謝耶,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二宮改盯著自己的鞋尖,「嗯......嗯,就這樣,明天見。」

想快點逃離和相葉之間惱人的氣氛,二宮正要轉身溜進鐵門內,相葉出聲:「等一下。」湊到二宮面前,雙手強勢的抓住二宮的雙肩。

 

--等等等等、這是鬧哪齣!笨蛋你要幹嘛!

退無可退的二宮被按在門上,心臟噗通噗通亂跳,正眼看相葉的臉,那對劍眉底下的圓眼睛即使背對路燈依舊閃爍著難明的光。

 

「你幹嘛......!」

二宮反應過來想推開身上的相葉,反被人撩起脖子後的外套帽子,相葉一鼓腦把小學弟的腦袋往下壓、掩個十足十。

「喂!放開我!」

不意外引來二宮掙扎抗議,相葉不理他,兩隻手大力搓揉二宮的腦袋。

「你啊,有什麼煩惱的事情都要對你媽說,你不說她很擔心、不用對我說沒關係,但是一定要跟你媽說!這樣啊,吃在嘴裡的飯菜肯定會更好吃的!我每次瞞著我媽藏A書在床底下,吃著家裡的飯菜總是吃不出味道,所以什麼事情都別瞞著家裡的人,知道嗎!」

又知道一個關於學長有點黃而且無關痛癢的情報,二宮眨著眼拉住相葉的衣袖,「知道了啦......你快放開我,還有那是什麼奇怪的舉例......」

被手腕上虛弱的力道阻止搓揉的動作,相葉轉而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按著二宮的頭頂。

「總之,你媽一定等著你有事親口告訴她,多依賴她一點。」

「......那你呢?」

相葉在二宮看不見的地方笑了。

「我不用啊,大概......能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知道你所有的祕密唷。」

抬不起頭的二宮不禁笑了出來,「騙人。」

「真的。」

「騙子。」

「沒禮貌,我說真的。」

「大騙子。」

後來一直到相葉的雙腳離開他的視線範圍,二宮都沒有抬頭看相葉。

他並不相信相葉說的,連他媽養他十六年都不能明白他的想法了,認識不到半年的學長竟然誇口說能夠看透他內心的秘密,這太荒謬,二宮覺得相葉不過是在逞口舌之快戲弄自己。

可是他想挽留這句話,在心裡找塊地方,偷偷埋起來。

 

直到隔天放學,二宮不時想像學長昨晚的表情,雖說是自己故意不看,但二宮忍不住自虐的想像相葉臉上的惡作劇笑容,輕浮的好似說出口的話都像放屁。

說什麼知道自己的秘密,那個騙子百分之百是想看他動搖的表情。

二宮忿忿抓緊手上的遊戲雜誌,封面被手握出皺摺,不甘心的學弟盯著盯著不免又想起某人臉上的笑紋,摀臉小聲哀嚎,索性把雜誌塞回書包,不小心用力過猛,書包裡的小筆記本掉到地上,二宮彎腰撿起,愛惜地拍拍封面,順手翻開查看內容。

「不會吧......」上面赫然寫著自己最愛的遊戲續作發售日期,「......是今天......」

滿腦子都是那個怪人和相葉學長的事,讓他倒是把這等大事給忘光了。

以往再怎樣也不可能忘掉的日子,每到遊戲發售日他早在放學前半小時便整理好書包,好整以暇等老師放人。腦袋瞬間沸騰,焦慮的看向教室的時鐘。

--五點二十二分。

他讀著自己早先寫好的筆記,發現自己有特別標註要去一家他不熟的遊戲店購買,因為那家店發售的版本特別附上他想要很久的特典周邊。

朝思暮想的電玩周邊在眼前對自己招手,二宮咬牙揹上書包衝進昏黃暮色中。

 

以二宮的高中為中心點,到車站的這塊區域是他平時比較熟悉的地區,和相葉共同稱霸的遊戲中心也坐落於車站前熱鬧的商店街上,和車站反方向的那塊二宮則是完全不熟,他當時為了挖寶,特地從網路上拉出地圖,簡單畫在筆記本上,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路上雖然莽莽撞撞走錯兩次路,但進到位在小巷內的遊戲店、接受店內冷氣的洗禮,二宮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被滿架子特價遊戲洗腦的學弟貪婪的一片一片翻弄架上的遊戲片,順手把筆記本也擱到架上,拿出錢包查看這個月零用金的餘額,盤算多帶幾片回家,這個月也不用跑其他地方買遊戲,省下時間都宅在房裡攻略遊戲多好。

滿腦子精打細算的心思,二宮計算好最划算的搭配方式,一蹦一跳到櫃檯找老闆結賬,全然忘記筆記本還在架上無辜等主人領回,結完帳了卻一樁心願,二宮腳步輕盈用同樣的步伐哼著歌跳出店門。

 

「啊咧?」

憑著直覺拐好幾個彎、過了幾個紅綠燈,二宮大夢初醒發覺自己不清楚該如何走回車站。

想從口袋摸出筆記本查看地圖,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就著路燈再掀開書包翻找一次,二宮後知後覺自己已經把筆記本落在方才的遊戲店裡,轉身離開大馬路進入巷子想找出那間不起眼的小店,無奈他怎麼繞也繞不到正確的路上,正苦惱時背後卻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異常討厭且熟悉的氣息。

二宮心想不會吧,不著痕跡偏頭,眼角偷瞄背後。

咿--!

眼熟的黑大衣和壓低的帽沿還有口罩,躲在電線桿後的身影和之前如出一轍,二宮真想狠狠大罵降低戒心隨意跑進巷內的自己,另一方面背後汗毛直豎,暗忖對方將自己觀察的非常仔細,竟然鍥而不捨等來自己遊戲衝腦大意的空檔。

少年微縮起肩膀,極力隱藏住內心的動搖,裝作沒事假意走到巷口左右張望,腦中全力思考甩開背後怪人的方法。

總之必須先離開這個不熟悉的區域到大馬路上,到時候就算對方惡膽再大,也不敢公然動手,正這麼想好死不死天空竟飄起毛毛雨,他加快腳步疾走,背後的那人有別於以前無聲無息的跟蹤法,細碎但分外刺耳的腳步聲迴盪在巷子內,冰冷的雨滴滲入單薄的夏季制服裡,二宮強行命令自己方寸大亂的心冷靜,否則他幾乎快失控拔腿狂奔。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身後皮鞋穩定加速踩響水窪,沉穩的病態腳步聲幾能將二宮逼瘋,如一隻被破壞認知中樞的白老鼠,少年無助地在全然陌生的巷子中打轉,背後的腳步聲彷彿預測到他的行動、一步一步確實的把他逼入更深的巷內,如今兩邊已經完全沒有店家,有的只是自成一格不容打擾的住宅區。

 

仔細一聽,背後的那人甚至發出噁心的竊笑聲,品嘗狩獵的甜美。

 

「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嘻嘻......」

 

一陣酸氣湧上二宮的食道,驚惶欲嘔的少年已經稱不上是走、到了逃跑的地步。

感受到獵物的恐懼,對方更加享受地刺激著二宮。

「嘻嘻嘻...今天不跟你的學長走一起嘛...嘻嘻嘻...」

 

被看穿了!

被掌握思考方向的恐懼一口氣捲碎他的理智,少年將書包橫抱胸前,真正不顧一切拔足狂奔。

後頭的變態二話不說追了上來,咕噥著斷斷續續的語句,被風切割得更加零碎,落在二宮耳裡難以理解,夜晚的狩獵拉開序幕。

 

顧不得自己亂扔中華料理店後門的雜物會帶給店家困擾,他將半空的油罐往變態方向丟去,鐵皮敲擊地面發出巨響,對方瑟縮一下、顧忌店家的目光,二宮趁隙頭也不回拉開距離。

「呼......呼......哈啊......」

溼髮黏在額頭上,少年撥到後方,奮力拐進一條長巷,本以為盡頭有路,沒想到最後被鐵絲網圍起來,高度大約一層樓,轉頭一看變態已經跟了過來,二宮不死心抓住網目開始向上爬,雨水提高攀爬的難度,二宮數度踩空、好不容易爬到半層樓高,腳踝傳來拉扯的力道,往下看那個變態已經抓住自己腳踝將他往下拖。

嘴裡瀰漫血腥味,雨水混著汗水滲入牙關,二宮這才發現他緊緊咬合上下顎,牙齦都流血了。

透過鐵絲網朝外看去,附近住宅的燈火在黑暗中顯得如此遙遠,他不甘心地試圖掙扎甩開那個混蛋的手,那雙手趁他重心不穩、殘酷的拉扯他的雙腿,二宮跌入底下的泥濘中。

心知不能就此任人宰割,就算泥水刺痛眼睛,他睜大眼、身體藉著落地的反作用力打算站起逃跑,那人見他要逃,斷然將他按在鐵絲網上。

「嗚!」

上一秒直接撞擊柏油路面的左肩被對方往後折,二宮痛到差點無法站立,畢竟只是個高一的孩子,和成年男性的力氣中間有無法跨越的差距。

縱使身處極端不利的局面,少年仍舊不服輸雙眼圓睜、凶狠瞪視壓在身上的男子。

對方臉上戴著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陰狠的細長眼睛,雖然臉大半被擋住,二宮能夠想到他噁心至極的扭曲臉部肌肉,猥瑣的笑容。

在歹徒的心目中,自己必然像隻弱小的老鼠,正徒勞無功的掙扎求生。

生有薄繭的手慢慢扼住二宮的喉嚨,空氣無法順利湧入肺部,遏阻少年放聲求救;歹徒的食指和拇指熟練的鉗住左右頸動脈,意識逐漸模糊,二宮微弱地抽氣,歹徒的膝蓋猥褻磨蹭著二宮的跨下。

 

可惡......放開我......。

混蛋......殺了你......有機會一定殺了你......。

 

感覺到對方空出一隻手開始扯自己的褲子,意識到事情再這樣下去將往最糟的事態發展,二宮努力抬起腿想踢開身上的歹徒,對方不理會他的攻擊,二宮不放棄一次接一次踢,可惜兩人之間空間太小,沒什麼殺傷力。

「.........放開我......」

歹徒猛然湊近面部,溫熱的鼻息透過不織布舔拭頸側,散發出和想像中如出一轍的惡臭。

二宮拼命想著:不能閉眼、一定不能閉眼,對方一定會露出能逃脫的空隙,所以,不能閉眼認輸。

 

然後,在他搞不清楚狀況下,對方身體突然發出鈍響。

「碰!」

不止一聲,歹徒的身體隨著聲音的頻率抖動好幾下,往二宮方向倒去。

 

脖子獲得自由,空氣和血液瞬間湧入肺部和腦部,二宮大口呼吸帶著霉味的空氣,不忘反應靈敏的趁機補了歹徒下體幾腳。

「啊--!」重要部位被襲擊,歹徒發出難聽的奸細慘叫。

 

軟倒的歹徒背後露出代表正義的虎面--

 

慢著、虎面!?

 

一張摔角面具就這樣顯眼的出現在路邊,好像走錯棚的演員。

 

二宮還來不及整理腦中雲湧的吐槽,那張面具的主人又揚起手中粗大的圓柱狀物體,快速而準確連續擊打變態的背部。

歹徒趴在地上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怒罵和慘呼。

 

那手勢和揮棒的方式相當眼熟,更搶眼的是那人手上的圓柱狀物,有著毛茸茸的亮黃外表、根部圍著紅色的布......仔細一瞧還有一張獸面。

 

敢情今年秋天的流行是打扮成動物嗎?

二宮邊吐槽邊腳步虛浮蹭上去踩了歹徒的左手幾腳。

 

長頸鹿身體的虎面先生放棄繼續毆打地上蜷縮的變態,拉起二宮的手就要往來路逃跑。

二宮回頭看向地上的歹徒,可能是被連續痛毆後腦勺,暫時無法恢復行動能力,但那隻細長的左眼陰魂不散盯著打算逃跑的他們,不如說是,只有二宮。

 

二宮不情願被拉著跑。他想,這樣一走了之,下次恐怕會遭受更強烈的報復。

今天運氣好碰巧遇見這傢伙幫忙,下次他的運氣可能一樣好嗎?

或者,變態轉而去騷擾自家媽媽?

 

不行。

絕對不行。

他要反擊。

 

「等一下。」

二宮停下腳步,前面的虎面人不解的回頭看他。

 

「我不能就這樣放過他。」二宮用制服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冷靜地說。

「你要幹嘛?」那傢伙壓低聲音、沙啞模糊今晚第一次反問他。

「幫我就是了。」

 

穿著長頸鹿布偶裝、套著虎頭面具的高個子,將失去反抗能力的變態雙手反翦壓制在地上,變態身上的看似價值不斐的黑大衣被剝了下來,全身上下被二宮搜索一空。

一串鑰匙、幾張發票、幾個保險套、一張員工證、一本隨身筆記本,最重要的,同樣昂貴的黑色皮夾和手機,一應俱全全帶在身上。

 

二宮從地上挑起員工證,取出那張卡,剩下的塑膠套和頸鍊拋給長頸鹿人。

「把他手綁起來比較保險。」長頸鹿人點點頭,緊緊縛住對方的雙手,那條頸鍊深深陷入那人的手腕。

 

又彎腰撿起兩樣東西:手機和皮夾。二宮大聲朗誦出員工證上的姓名、任職公司和職稱。

「我猜得果然沒錯,手上沒有厚繭,身上是那種大衣,你果然是大公司的職員。」

踱步過去踢了踢變態脛骨,地上的人悶哼幾聲。

 

二宮蹲在那人面前,翻找他的皮夾,抽出幾張證件,身分證、兩張提款卡和兩張信用卡,身分證和員工證塞進口袋、提款卡和信用卡當著人的面折斷並塞回皮夾中;接著掀開那隻手機,按開螢幕鎖,意思意思在那人眼前晃動,那人收縮的瞳孔反映手機屏幕的光,一臉驚恐。

二宮收回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出公司那個分類,毫無阻礙找到課長那一欄,念出上頭的電話號碼,手也不停、輸入進二宮自己的手機裡。

低頭看著地上滿溢恐懼的臉,二宮貌似隨意的詢問:「怎麼樣?如果我現在用手機打給你的上司,並且告訴他,你找少年援助交際,你說,他會怎麼想?」

 

「你的工作還要嗎?你還找得到工作嗎?」

 

變態爆出啜泣,幼兒似的抽抽噎噎的哭著道歉。

「很抱歉......不......不要打電話.......真的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

二宮不理他,持續翻動通訊錄,陸陸續續記下幾個重要號碼。

 

變態愈哭愈大聲,長頸鹿人從自己的側包中拿出幾包面紙,粗魯塞進變態口中。

二宮頭也不抬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

 

「你給我聽好,今晚的事情我不打算追究,但是,明天起,如果你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我周圍,我會立刻將你的身家資料放到網路上和報警,用一切手段害你丟掉工作,你敢傷害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一定會加倍奉還到你身上,不,十倍!聽到沒有!」

獲得對方表情痛苦點頭答應,二宮背好書包,拉起跨坐在那人身上的長頸鹿人,還順便取出塞在那人嘴裡的面紙塞進書包,改將皮夾塞入那人嘴裡。

 

 

少年深吸一口氣。

「我們走吧。」

長頸鹿人無言抱起旁邊的長頸鹿頭套,默默由二宮拉著走。

 

秋風秋雨,小巷路燈,渾身髒汙的高校少年牽著身穿布偶裝的另一名少年,迷航在錯綜的夜路上,奇異的景象。

漫無目的拐過一個又一個彎,長頸鹿人的大手溫柔的包覆二宮傷痕累累的右手,沒有講話,只是一勁兒亂繞。

那雙腳一改離開時穩定的步伐慢慢脆弱地顫抖,越走越慢,長頸鹿人沒有說話,少年低著頭,腳步拖地,漸漸的長頸鹿人超過了少年,變成長頸鹿人拉著少年走。

終於,長頸鹿人帶著少年,回到已經打烊的中華料理店後巷。

 

打烊的店後門只剩一盞小燈,長頸鹿人放開少年的手。

「我上樓拿套乾淨制服給你。」

一樣刻意壓低的嗓音,長頸鹿人留下沉默的背影就要進門。

 

「你是......相葉學長對吧?」

「我不是。」

低啞的聲音快速否定背後少年虛弱但無庸置疑的問句。

 

長頸鹿人還想走,背後有股力道挽留挽留他的腳步,越過肩膀向後看,後頭的小學弟蒼白著臉、牢牢撈住他的尾巴。

那雙平日鬼靈精的大眼無法對焦,渙散的瞳仁裡頭有脆弱的靈魂此時此刻無助的朝外張望。

「耶?」

 

小學弟不願意放手,像個孩子似的左右搖晃尾巴,相葉忽然不忍心再踏出哪怕一步。

他沒看過那個總有自我一套獨特說詞的二宮和也如此慌亂徬徨,方才面對變態的兇悍面具破裂,碎片快速崩解,裸露出難以磨滅的傷口。

 

幾個小時前,他目擊二宮被追趕時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丟下幫忙家裡的工作追過去,途中以往想不透的細節全想通了,關於二宮的秘密和二宮的邀約。

看見二宮被變態猥褻,滿腔憤怒令他只想痛揍對方一頓,然而想到內心倔強纖細的二宮會怎麼想,他的動作停頓了。

他很清楚,為什麼二宮會放心邀約自己陪伴他,但二宮有信任他到願意把這種祕密交給他,他和他有到這種地步嗎?

要是二宮以後因為這件事疏遠自己,該怎麼辦?

 

相葉顫抖的手突然摸到弟弟開玩笑塞給他的摔角面具。

戴上這個,然後裝作不認識二宮就好了,這樣他們兩個人彼此都不會產生尷尬。

他便能繼續找理由纏著二宮了。

 

一切,都是,秘密。

 

相葉嘴唇蠕動,「那真的是秘密。」

若是你不想把秘密交給我,拜託別繼續追問下去了。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更不想給你藉口躲避我。

拜託。

 

「耶?」二宮又一次無辜囁嚅。

下一刻,相葉的決心在看見二宮眼眶滾動的淚水後兵敗如山倒。

不忍心放這樣子的二宮回家,任二宮把今天的事情連同淚水吞回心裡最深處,會悶出內傷的。

 

相葉溫柔不失堅定轉身擁二宮入懷,「過來。」

「你......明明就是......相葉...那個笨蛋嘛......幹嘛騙我......」小學弟越說越委屈,用盡一切偽裝的力氣,扯著布偶裝抽抽噎噎地哭了。

相葉把他的頭按到胸前,仍堅持自欺欺人的謊言:

「我真的是Himitsu MAN,真的啦。」

 

學弟即使哭得一蹋糊塗,不忘質疑:

「Himitsu MAN......是喔......」

鬼才相信好不好。

 

相葉當然不可能放哭得眼睛紅腫的二宮單獨回家,事實上二宮一路黏著相葉掉眼淚到睡著,相葉看了看床上學弟安心睡臉,認命打了通電話給和子媽媽。

和子媽媽雖然有些奇怪,兒子生平第一次跑去朋友家住宿這件事雖然令他疑惑了一會,基於對相葉良好的印象,她只是擔心二宮有沒有太過麻煩相葉家,相葉有些結巴說怎麼會呢,跟和子媽媽保證二宮明早回家,掛上電話。

手揷腰思索該怎麼處理二宮手腳的傷,好險他讓二宮進房間後有先讓他脫掉髒衣服、簡單用濕毛巾擦拭身體然後換上自己的短袖上衣和短褲。

偷偷摸摸溜出房門,帶回家裡的醫藥箱替二宮上藥,動作盡量放輕放柔,怕干擾二宮的睡眠。

最後相葉大約處理好二宮的傷口和衣物,已經累癱在臥室地板,他以滑稽的姿勢倒在地板上、緩緩爬向床,探頭悄悄看著床上二宮的睡顏,滿足的傻笑起來。

 

「大好きですよ」他說。

 

 

 

※後日談

 

隔天星期六相葉趴在床邊腰痠背痛醒轉,發現自己錯過二宮的起床顏很是扼腕。

伸了大懶腰,房內已經沒有任何屬於二宮的東西,自己特別準備在書包旁邊的一套自己的乾淨制服也不見了,在相葉預想中,相信那套制服過不久會經由別人轉交給自己吧。

自己有兩天時間作心理建設也算是不錯,相葉心頭有些酸楚也有些惆悵。

他把臉埋進床邊折好疊好的短袖衣褲。

 

星期一無風無雨的過了,平靜的驚人,除了相葉特地起了個大早,不壓死線進校門,算得上特別點的小事外,沒什麼特別的。

好動的相葉在教室裡等了一整天,午餐還請人幫自己買回來,就是沒等到自己的制服,他原本都想好拿到制服第一件事情,要用鼻子好好記住二宮家柔軟精的氣味,可惜左等右等他的制服就是不來,一直到放學,他禁不住自己跑去二宮教室。

「找二宮同學嗎?」

「嗯嗯。」

「抱歉,他先走了喔。」

就算是預期中的事情,相葉的肩膀仍然一下子垮下來。

「啊對了,你是那個相葉學長嗎?野球隊隊長?」

「是,怎麼了?」被認出來,相葉有些受寵若驚。

「有張紙條給你,你等一下。」

「耶?」

 

相葉小心翼翼打開那張四折的小紙片,仔細地閱讀上頭每一個字。

「給Himitsu MAN:

         我在野球社社辦等你。」

 

沒有署名。

 

外頭天氣很好、很適合打野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後隨便一篇短篇都破萬字,敝人怎生受得住?(囧

原本只是想寫個秘密MAN英雄救美的故事,也就是只想寫二宮被追的那段以後,誰知道寫一寫就不自覺補充一堆背景(攤手

寫一寫寫出一堆神秘的威脅情節也很神祕,因為我不覺得二宮是會乖乖吃鱉的人,所以很想寫他強勢的反擊。

最後說一句:

二宮和也,十倍奉還!!!

(無關 


p's'  我忘了說清楚,學長回家幫忙家裡的工作是穿上布偶裝發桂花樓衛生紙......讓大家有所誤解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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