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結束,終於能發剩下的篇章了。

 

 

 

門還沒完全打開,J粗魯拖過相葉越過二宮,兩人的身形隱沒在那道黑暗裂口中,門邊的鎖匠側頭傾聽門內的動靜,良久,轉頭對櫻井翔說:「沒東西。」又從包裡拿出兩根金屬棍,按開伸長開關,抵在完全敞開的門上下兩側。

 

「請吧。」櫻井走到門邊,邀請二宮。說是邀請,不如說是催促二宮放下懸念,強迫性質押人進門,二宮面色陰沉、不發一語,琥珀色的眼瞳裡只有那道嗜人的開口,直覺告訴他,裡頭有他一直尋找的真相,某種他一直下意識拒絕去看、去思考的──

 

那會是什麼?

 

竟然讓他害怕、卻步不前,二宮自問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能讓他跌落驚惶的幽谷?

 

他應當和櫻井翔一樣,無所畏懼了才對。

 

二宮舉步先櫻井走入門內,混沌深處幽微的瀰漫藍色幽光,不見那道白袍身影,他不著痕跡的四處窺探黝黑的空間,無邊的黑暗將他不安的視線一一反彈。二宮自認是個隨遇而安的人,童年流離失所的經歷、爾後青春期性向的自我疑問,他都未曾強求過,若非是那人強拉他預約消滅AS的遠大夢想和約定,專注於當下更符合他的個性;三年前那個總是牽著他鼻子走的人,存在被磨滅,二宮被軍隊隨意擺布、蓄意試探,看似沒有個人意志隨波逐流,實際上心中的錨早已牢牢固定在復仇的海床,不動如山。

 

現在,他明知道門內就是復仇的關鍵之一,卻因為追逐那道雪白身影,錨被緩緩拉動。

 

打破這個狀態的人,重新拉起重錨的人,僅有相葉雅紀一人而已。

 

為什麼是相葉雅紀呢?

 

 

 

那道門宛如深不可測的深藍海溝凝視著他,錨劃破厚重海水輕巧的飄動,往海溝內落下、再落下,永無止境的落下,突然連結的鐵鍊拉直,無法繼續深入,發出拉緊的聲音。

 

嘣。

 

無數氣泡隨著那道低沉的海鳴湧上海面,而那氣泡包裹一個個疑問的空腔。

 

為什麼非相葉雅紀不可?

 

相葉雅紀對你有這麼重要?

 

比起那個人,又如何?孰輕孰重?

 

對了,相葉雅紀的中控室,密碼怎麼會是他的生日?

 

氣泡倒映出二宮瘦小略駝背的身軀,左邊是相葉咧嘴大剌剌的站姿,右邊站著一個看不清容姿的身影,模糊的披著普通白袍。每一個疑問裡都包含他們三個人。

 

三個人。

 

但他總覺得畫面非常不對勁,應該是三個人嗎?

 

深海水壓殘酷擠壓氣泡小小的空間,紺色海水滲透入二宮的腦殼,點滴燃起冷炎,被擠壓的疼和被燒灼的痛不明不白攪成漩渦,開始折磨二宮的腦神經。

 

背後的櫻井按住二宮的肩膀,「等等。」二宮往後越過櫻井、恰好看見跟著他們進來房內的O動手在鐵杆上設定了什麼,上下射出交叉的紅色射線,形成一片鮮紅網幕,確保就算外面來了救兵,也能提前查覺,作出防範。

 

「沒想到這裡是這樣……」櫻井略微訝異的吹了一個口哨,二宮趕忙回頭,發現他們置身於漏斗型向外敞開的通道中央,左右兩旁是散開、圍成扇形的玻璃帷幕,櫻井加快腳步、丟下二宮率先接近核心,先前看不清楚的藍色幽光仔細一看更接近靛色,以空間正中央的靛色光柱為中心,光流沿天花板上的電路,流入六面玻璃屏幕,細小的水色光芒淹過玻璃表面,貼住玻璃停在半空中迴旋打轉,驅散房內大部分的黑暗。

 

來到中央,相葉已經被J丟在角落椅子上雙手反綁、靜靜的看著櫻井操作光柱旁的鍵盤,偏頭看見朝自己走來的二宮,喊了他的名字。

 

「ニノ。」

 

二宮走過去席地坐在動彈不得的相葉旁,J注意力全放在專注摸索控制系統的櫻井身上,沒搭理他們,櫻井似乎對系統有基本以上的認識,不時徵詢O的意見;三個人似乎已經完全投入系統這件事上頭,本來二宮應當加入他們的行列,但現在他有話想問身邊的醫生。

 

「系統被入侵了也無所謂嗎?」二宮抱著膝蓋,一同面向靛色光柱方向,就像以前在中央都市電影院,控制系統前方的兩人只是兩道不真實的投射影像。

 

「無所謂。」相葉聳聳肩,「這裡是偏鄉少數和中央情報系統有連結的網路,一直都是主要攻擊目標。」

 

「也是,所以你身上才會帶著那些,那個晚上遭遇我的攻擊也熟練地應付過來了,你很習慣應付攻擊吧?這三年來。」

 

「……客觀角度上看,沒有誰是真心想當壞人,可是我也不能認輸,我有我待在這裡的理由。」

 

「讓我待在這裡,不會顛覆你那個理由麼?」

 

相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靛色光芒逐漸變亮,無言的兩人恍若泡在海水裡,隨著浮力慢慢上升至淺海,越來越多文字逐漸顯現、漂浮在光柱表面,J發出單音節歡呼,控制系統前的入侵者更加忙碌起來。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收留我,自然不會是什麼我擅於操作儀器這種簡單理由,中央都市老早針對我頒布了通緝令,傻子才會留下一個不定時炸彈在身邊隨時炸死自己,你雖然待人處事有時候笨到不行,但絕不是好耍弄的傻子。」

 

也許因為泅潛深海太久,光刺激二宮習慣黑暗的雙眼,同時一筆一劃勾勒出氣泡裡那一道始終成謎的角色。

 

「中央都市首屈一指、天才般的外科技術,不折不扣的野球笨蛋,熱愛甜食,準時三點喝下午茶,壞事情總是偷偷藏起來不讓人知道獨自煩惱,我最喜歡的、溫柔得一蹋糊塗的無賴。」

 

二宮穩定的說著記憶中離開三年的人,又好像正描述著現在就坐在自己旁邊的人。

 

 

 

視野清晰了起來。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吧?」

 

「當然,你自己都說從通緝令……」

 

「不對,」二宮打斷他,「你的中控室密碼是我的生日。」

 

「那也是通緝令上、啊。」

 

「通緝令上我的生日應當是九月二十二日,我的父母親帶我正式登錄戶籍的日子。」二宮平靜闡述一個幾乎沒人知道的事實,「大家都選擇九月二十二日幫我慶祝生日,除了我去世的父母、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我真正的生日。」

 

乘著溫暖的海潮迎接陽光,即使那光來自人造的光柱,二宮毫無懸念地擊破那些附在氣泡旁的小泡沫,看也不看身邊的那個人。

 

他啟唇堅定說出那個名字。

 

「相葉雅紀。」

 

 

 

泡沫湧出海面,輕易地融化在陽光下,嗶啵嗶啵。

 

三道幻影轉眼只剩兩個人。

 

剩下那人的詰問帶著奇異的沙沙聲。

 

「你如何確定?」

 

「這樣還叫不確定嗎?你該不會是怕被我掐死怕到不敢承認?」曖昧的回應讓二宮無端心焦,嗓子忍不住粗了起來。

 

「你如何能確定擁有相同記憶的我,就是你遍尋不著的那個人?」

 

「什──什麼──」

 

什麼叫作擁有相同記憶的他?

 

失去水壁的保護,四周機械的細小噪音突然一口氣回歸干擾耳膜。

 

聽起來簡直像外頭雨聲。

 

「一直想親口告訴你,這次不一樣──完完全全不一樣──可是小翔他──不肯承認──他的妻子被──我也明白──我──不同──」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一想到,你會和今晚病房裡的虹用同一種眼神看我,我非常害怕。」

 

這傢伙在說什麼?

 

他怎麼知道今晚我對虹的病房動手腳?

 

二宮背脊僵硬,腰彷彿呼應頭殼內部的翻攪,猛然作痛,他一動也不動,內心瘋狂思索相葉丟回來的問題,眩目的人造光弄得他不由自主閉上眼睛。

 

頭痛得不像自己的。

 

雨聲漸涨,二宮腦殼裡也下起了驟雨。

 

淅哩哩、淅哩哩。

 

「為什麼不敢轉過來看我?」

 

 

 

轉過去看你臉上會有什麼表情,是哭、亦是笑?

 

大雨中,那朵花還在嗎?

 

「你還認得出我嗎?」

 

「當、然啊。」

 

眼瞼內側並非是完全黑暗,人造光透過薄薄的皮膚,融合成無以名狀的顏色。

 

其中緩緩融出黑暗中面無表情的相葉、好奇盯著自己操作儀器的相葉、看診中途一臉朝氣鼓勵病患的相葉、滿足享受下午茶茶點的相葉、半夜巡房會順便偷偷來看自己的相葉、偶爾用筆墨難以形容的溫柔眼神偷瞄他的相葉──

 

最後是,那晚聽了他們共同記憶並且如願給他一朵花的相葉雅紀。

 

他怎麼可以不是他。

 

殘酷的是,就算他傾盡全力認出他就是他,腦子裡被病毒吞噬的記憶也無法還回來了,相葉的問題想指出推敲出來的答案不足以取代真正的記憶,是這樣的意思嗎?

 

「你用部分現實推理出我是相葉雅紀,你之所以不敢直視我,是因為更多的現實隱約指向另一個意義完全不同的答案,」相葉的憂傷震動空氣,「我想過主動隱瞞那個答案、動用所有的力量隱瞞,可是這行不通。當然行不通啊,經過十年二十年一定會發覺。」

 

二宮刻意迴避的相葉的臉上,此時掛著自嘲的笑。

 

「你知道的,我一點都不擅長說謊。而且,如果對你隱瞞,我將成為不了『我』,我若是想成為本物,一定得親口傳達這件事情才行。」

 

「我……聽不懂。」

 

「唯有二宮和也才能決定相葉雅紀是相葉雅紀。」

 

相葉說話帶著的沙沙聲,和這個房間內機械運轉聲奇異的吻合。

 

總是讓人聯想到無機物的眼睛。

 

情事正烈仍然不見升高的體溫。

 

從來沒看過他吃掉大量的食物。

 

也沒看過他休息睡覺。

 

不怕感染。

 

怕水。

 

 

 

「你來到這裡以前,我不是我。」

 

 

 

「不對,你永遠不是他,你只是一個惡劣的偽物罷了。」

黑衣的侵略者首領不知何時已經達成今晚的目標,好整以暇站在二宮和相葉正前方,二宮抬起埋在兩膝間的頭顱,櫻井表情嚴厲,毫不留情的宣告。

 

「他沒有靈魂,愛上替代品是個天大的錯誤,二宮。」

 

「我並非替代品。」相葉急急反駁。

 

「不要被他迷惑,這傢伙和那些冰冷的無機體沒有差別,我的妻子就是被他的同類殺死,他不是人類,他是──」

 

「住口,這件事不該由你來說!」

 

相葉的手變魔術般掙脫束縛,撐在椅子上向前踢中櫻井的腹部,腰騰起劃出優美的線條。

 

「嗚!」

 

「很抱歉,只有這件事是我擁有意識那一刻他託付給我、這些話一定得由我來說。」

 

沒料到相葉猝不及防發難,櫻井正面被踹倒,站在櫻井身後不遠處的J見狀怒吼著撲了上來,此時房內所剩不多未被驅離的黑暗中傳來不尋常的動靜,O往反方向警戒地瞇眼舉起手槍,可惜慢了一拍,五台機械看護一擁而上。

 

什麼時候進來這個房間的?

 

二宮回頭察看入口,紅色雷射光網完好如初,機械看護打從一開始就藏在這個巨大房間的暗處,這麼說來當時是相葉主動過來迎接他們,目的是為了拖延他們好讓機械看護事先埋伏。

 

「砰!」

 

O朝其中一台機械看護開槍,子彈只在金屬外殼上留下微微凹陷和擦痕,反彈打穿玻璃帷幕,機械看護迅速伸出手臂捲住O的手臂,三台機械看護同時制住瘋狂反抗的J,櫻井則被相葉壓在身下。

 

相葉看著底下櫻井嚴峻的仇恨雙眼,那是將他當作非人類的敵視眼神,手掌緊掐著相葉的脖子作出徒勞無功的反抗,這雙手曾經同他勾肩搭背,記憶中對方贏了足球賽伸過來擊掌的汗濕手心觸感特別鮮明。

 

若相葉老實道出現下心中的感傷,櫻井只會益發憤怒,裝模作樣的假貨想必加倍令人作嘔吧。

 

相葉苦笑,轉動脖子確認二宮的情況,發現科學家不知不覺穿越混亂,站在控制系統前面。

 

光柱上的文字快速出現,又快速隱沒。

 

二宮和也以相葉的權限打開軍方資料庫,調出三年前暴動事件的結案報告。

 

相葉除了繼續壓制櫻井,什麼也做不了,他沒有權力阻止二宮尋求真相,即便這是二宮最後一條逃避的路,他很清楚二宮找的那頁紀錄就在這份報告的最後一頁,也熟知上頭每一個字。

 

二宮緊皺眉頭翻到最後一頁,軍方紀錄上的大頭照和相葉的臉分毫不差,黑色旁分短髮,瀏海稍微遮住額頭,身穿白袍和針織衫,二宮還記得那件針織衫是拍證件照那天,相葉大清早起床挑的。

 

大頭照右邊羅列相葉的生平資料,右下角惹眼的紅,二宮眨了眨眼。

 

相葉雅紀

死亡確認

 

「可是……難道不是因為……你逃出來了……嗎……」

 

二宮無助地看著照片上的相葉,照片殘留當天早晨的輕鬆愉悅,卻無話可說。

 

「都說了,人死不能復生。」

 

說話的人是喘息靠著屏幕、嘴角帶血的櫻井翔,手裡的槍穩穩的瞄準相葉的胸口。

 

他把握相葉凝視二宮放鬆的空檔,櫻井趁機掙脫身上的相葉,拾起混亂中掉在地上的槍枝。

 

「小翔……」相葉臉上出現前所未有苦悶的表情。

 

「你不是大喊著想『親身』傳達這件事嗎?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櫻井嘴角含著極冷的微笑將槍上膛。

 

子彈以灼人的熱度射出槍管,硝煙緊跟著溢散、瀰漫。

 

二宮再次被迫觀賞惡趣味的戲碼上演,身為一位不隨風起舞的觀眾,他沒有起身擋槍。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的身體在這緊要關頭放棄自主的權力。

 

子彈沒入相葉的胸膛,扯出創口,穿出。

 

連一滴血也沒流。

 

雨聲漸歇,並非雨停了,雨水老早灌滿顱腔,也許再一會兒會自耳洞源源不絕瀉出。

 

二宮的意識浸泡在水中,失去了切實的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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