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想起 那道源自於我的光芒 我依然願意為你來歌唱

 

清澈的嗓音固執的穿越重重水流聲,松本潤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手上繼續抹清潔液,他本來想離開浴室去床邊關掉播放器,轉念一想,這可是這顆星球唯一一台音樂播放器,於是放棄轉掉音樂的想法。

──不只是這顆星球唯一一台音樂播放器,松本潤也是這顆星球唯一的人型生物。

厚厚的玻璃窗外還有土壤裡默默繁殖、從地球帶來的細菌和真菌,還有拜細菌和真菌之賜才能蓬勃生長的植物們,馬鈴薯、小米、玉米、胡蘿蔔還有幾種防風的小型灌木,枝葉掛著欣欣向榮的露珠,迎接ɑ星自轉28.9小時後重覆的清晨,而玻璃窗內和潤待在一塊的還有超過四十萬顆各式動植物的受精卵或種子,可惜他至今仍未孵化任何一種動物陪伴自己,窗外唯有氧含量高達30%的微風拂過農作物的沙沙聲。

潤仔細打理好自己,推開控制艙的門,打開大螢幕,中央控制系統透過座艙音響對他說:「早安,潤君。」用一種格外低沉溫柔、試圖模仿某個人類的電子音,潤點點頭,即使這個動作對人工智能而言能傳達的訊息很少,人工智能感應到主人的應許,可移動式的機械手臂端上一杯營養飲料,ɑ星偏高的氧含量幫助他克服早晨的起床氣,潤身上不見地球早晨暴躁易怒的壞脾氣。

  ɑ星距恆星較遠,氣溫一般介於地球的溫帶間,潤啜飲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濕潤乾冷的嘴唇,詢問道:「今天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我完成嗎,S?」

  「沒有。」

  「今天的天氣?我早上想把溫室內的幼苗全部移植到室外。」

  「你很幸運,潤君。嵐一號衛星回報有個雷雨胞昨天深夜轉向,現在正往東南方移動,外圍環流將會為這裡帶來適當的雨量,對我們的植物大有好處。」

  S使用了「我們」這個詞彙,潤微微一笑。

  正使用攝影機捕捉潤臉部表情的S沒有放過這個沒有理由的微笑。

  「為什麼要笑?」他追問。「因為這個消息,潤君很開心嗎?」

  關於笑,人工智能還有很多要學。

  潤愣了一下,放下喝空的杯子,抹了抹臉,平復揚起的嘴角,然後回答:「沒有,沒事。」

  「原來如此,這個笑容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嗎?」

  潤又有了抹臉的衝動。對人工智能撒謊沒有任何意義,何況他將S取名為S的理由,只不過是想提醒自己別忘記他從何而來,也別忘記自己和這顆星球該往何處去。

  最重要的是,S不是他,自己的心情不需要對S隱瞞。

  潤重新笑了。「你讓我想起某個人。」

  那個人會在會議上、商量時,甚至是約會中,使用「我們」這個字將自己和他劃在同一塊裡。

  「潤君想念那個人嗎?」人工智能還是懂得「想念」的意思。

  「對,他留在地球上。」
  「地球就是每次你傳送封包訊息的目的地,那個人在那顆星球上生活……你的訊息是給他的嗎?」

  「你的推測沒有錯。」潤很有耐心的回答S一連串問題,「為了讓他知道我還活著。」

  「他是你的主宰者嗎?」

  「什……什麼主宰者?」潤不明所以。

  「主宰者?領導?老闆?上司?……」S飛快變換用詞,「我不確定該用什麼詞彙定義你們的從屬關係,他是地球上負責掌控這裡的人嗎?」

  潤終於弄懂S想表達的意思,他有點無措的撥弄自己的瀏海。「不,他當然不是負責人……真要說,這裡唯一的負責人就是我,地球不能干涉這裡的一切事情,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當初航太總署決議,知曉這個計畫的人數必須控制到最低,除了極少數計劃成員以外,沒有人知道所有太空船的目的地具體在哪,至於想直接聯絡他們所有人就更加困難了。況且,潤當初降落時,根本沒向總署發送成功報告。

  在地球人的認知中,松本潤這個人,幾乎是死了。

  「我不懂,既然如此那個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很抱歉剛才沒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他是你的親人嗎?」

  「不是,」潤也被S這一大串疑問弄得有些混亂了,他勉強給了S一個答案:「他是我的夥伴。」

  這答案不算欺騙,他們的確是懷抱相同志向的夥伴。

  因為這份志向,他們約定櫻井翔不能冒著被地球發現的風險連絡他,並且潤發送的訊息必須經過最有效的亂數封包鎖碼後才能回傳地球,只要沒有握有解碼的代換表便無法打開。

  「我理解了。」

  S的好奇心終於得到滿足,潤動手拉出今日的氣溫和風向,心不在焉地考慮是否繼續擴大耕地範圍,這時S又出聲問道:「可是,」那道熟悉的男聲天真地翻動潤埋好拍緊的心壤,像一把鋒利好用的鋤頭,「為什麼你的夥伴不在這裡和你在一起?」

  潤滑動面板的手狠狠一抖,差點叫出設定視窗,把S好奇心調到最低。

  為什麼不和他在一起?

  因為在松本潤離開地球之前,他們就分手了。

  那個人說,不能在一起的感情只是徒增痛苦罷了,好好完成任務吧,潤君。

  「因為……」

  當然不會說這個答案。

  「因為任務規定一顆星球只能有一個人啊。」

 

 

  櫻井離開觀測所,按照每個月的慣例,搭乘天梯前往櫻井一族的所有地。預定由人馬行政區群前往英仙居住區群,這個時代人類已經全面遷出地球,轉而住在漂浮於土星環附近的圓筒狀重力區中。

  人類的字典中從此不存在夜空這個詞彙,文學作品歌頌無邊的銀河和土星環的冰晶,孩子們只能從影像紀錄和天文館提供的立體投影去想像高掛昔日舊文學夜空中靜靜照耀大地的月亮。

  櫻井大約六歲的時候、曾和祖父一同前往天文館,祖父出生在地球,經歷過舊時代,很是懷念過去的日本列島,他喜歡祖父,出於孩童對於可敬長者的孺慕,何況一位和藹溫和、還不厭其煩給自己講故事的祖父,任誰都不會討厭的。櫻井記得很清楚,祖父躺在移動椅上面由專業看護陪同,他們靠在一起看著高高懸掛在天文館拱頂的月亮幻影,櫻井握著祖父青筋暴露的手,覺得這隻手好冷好脆弱。

  那時祖父摸摸他的頭,示意他再靠近一些,櫻井依言把耳朵湊過去。

  祖父話語中夾雜著細細的雜音:「以前日本人若是喜歡誰,就會對那個人說,今天月色真美。」

  小櫻井歪著頭,也湊回去跟祖父咬耳朵:「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月亮了……對著土星環也可以嗎?」

  老人慈愛的揉著他的頭,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

  「爺爺以前試過……你長大以後一定要試試看,再告訴爺爺有沒有用。」

  「好。」櫻井用力點點頭,似懂非懂。「一定告訴爺爺。」

  同年祖父在冷凍睡眠中自然停止生理機能,嚥下最後一口氣,他能活這麼久簡直是人類的奇蹟。

  而人類不厭其煩的創造奇蹟,熱衷於替自身創造無數可能性。

  櫻井的專業是天文學和量子物理學,下班了依然拿著投影器處理公務,他拉下天梯座位一側的白色窗簾充當投影器的大螢幕,沒掩上的那邊窗外旅人來來回回,他的右手敲打著窗簾表面,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暗紅色的寶石嵌在上頭,櫻井思考時習慣撫摸寶石表面,下意識認為這樣能夠幫助思考,那個樣子彷彿正在向誰祈禱。

  天梯緩緩啟動,作用力令他微微往後仰,他正迅速脫離這個重力場,一聲低頻的震動傳來,子彈型的天梯座艙速度趨於恆定,櫻井看向窗外,銀白色的天梯越過筒形的重力區邊緣,將觀測所所在的行政區遠遠地拋在後頭,宛如流星撞入無邊無際的幽微之中。

  櫻井非常喜歡這個時刻,他貼近玻璃窗外,窗外是一片致命而美麗的虛空,遠處粼粼的銀河永遠無聲忙碌播送看似靜止的訊號。

  任職於觀測所,平常雖然常接觸來自宇宙的各種光波,但微弱雜亂的宇宙光波往往需要大幅度的增強和聚集,絕大部分仍透過螢幕瀏覽散落在浩瀚宇宙的瑰麗寶石,能以肉眼接收光線的機會少之又少。

  他想起什麼,拉起窗簾,匆忙拿投影器設定好方位,投影在玻璃窗上,螢光綠的字母浮在宇宙背景上,標誌這個區域的座標,櫻井審視著宇宙的經緯,終於在右下角、找到仙女座星雲。

  仙女座ɑ星。

  當然,肉眼看不見仙女座星雲和那顆無比渺小的行星。

  可是櫻井知道,有一個人在那上面,很努力的活著,作為同樣志向的繼承者,櫻井很佩服他。

  來自仙女座。

  因為,地球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故鄉,那個人的故鄉只能是遙遠的仙女座ɑ星。

 

 

  潤一直無法決定是否要孵化一部分胚胎開拓土地,他並非個性孤僻,相反的,往日在地球上他結交很多朋友,看似漂亮高傲的外表、卻有著豪氣大方的個性,在男女間頗受歡迎,翔還曾經為此焦慮過,想起這件事潤笑了,將手裡的鏟子往旁邊一丟,拿起腰間的水壺大口喝了起來,用肩上毛巾擦著額頭汗水,他環視今天鬆土的廣大土地,濕潤的泥土香直衝腦門,即使借助機械的幫助也漸漸感到吃力,想要生存下去勢必得增加幫手。

  「潤君,動作請加快。」

  「喔?」潤看向自己手上的手錶,身旁的自動耕耘機也停下動作。

  「雷雨胞實際走向比預測值更接近這裡,不久將帶來豪雨。」

  「還有多久?」

  「不到兩小時。」

  「喔──」潤俯身撿起鏟子,「那我們加快動作吧,今天不移植種苗了,但是得挖鬆更多土壤才行。」

  很遺憾的,雷雨胞比他們想像的更快襲來,震天的雷聲夾著豆大的雨點降下,潤慌忙的駕著耕耘機躲回溫室,儘管全身被淋濕,仍然優先確認引擎狀況,並且邊擦頭髮邊巡視溫室中的幼苗們,這裡因為缺乏授粉的昆蟲,所以他優先種植風媒植物,幼嫩的高粱等糧食作物展現稚嫩的容顏,潤哼著歌走來走去。

  「是嗎~你們今天也很開心嗎~」

  潤伸出手掌輕撫一棵一棵抽芽的幼苗的,頰邊浮現愉快的紅暈,代替室外消失的晚霞,暴雨敲打著玻璃、應和著小曲。

  「潤君,我很開心。」S冷不防出聲。

  潤的手瞬間停在原地。

  「潤君,我很開心。」S的音量稍微放大。

  「……嗯?不是在問我嗎?」

  低沉的機械男音遲疑,帶著歉意。「……抱歉。」

  潤小心翼翼收回手,「不用道歉。」

  他對著手上的鏡頭微微笑,臉色卻有些蒼白:「我忘了,你也在。」

  然後他拔下手錶放在苗圃旁邊,綠油油的葉面蓋住手錶的微型鏡頭,S看不到潤的表情,人工智慧愈加困惑,他呼喚著主人:「潤君?潤君?我怎麼看不見你了?」

  潤的聲音很平靜很平靜,像包裹這處溫室堅硬的冷玻璃,雨滴打在上頭,緩緩地流下來,雨痕的光影映在他年輕的臉龐上,生硬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哭泣一樣。

  「你留在這裡,我出去檢查機器一下……等會兒回來。」

  說完,潤走了出去,隨手掩上門,回頭看著窗外的大雷雨,眼淚就這樣溢出眼眶。

  方才他有那麼一秒,錯覺櫻井翔站在他身旁。

  轉眼而逝的一秒,很快地消融在龐大的時間之海裡,就像過去他們擁有的那些瞬間。

  ──以地球時間定義的回憶瞬間。

  他和他站在實驗室裡,櫻井翔看著他,無塵連身衣下潤看不見他的臉,那雙帶笑的桃花眼隱在護目鏡下,犧牲自己的休假時間,特地跑過來看潤合成受精卵,傻得可以。

  「潤君,我很開心。」身旁這個人突然幽幽說了一句,嘆息似的。

  潤覺得自己一向穩定的手抖了幾下也傻到不行。

  他和他一起站在會議室裡,他們倆努力許久的計畫獲得大多數同意,即將付諸實行,作為櫻井翔研究夥伴,潤西裝筆挺和翔比肩,翔側過身來湊到潤耳邊,他以為翔還想補充些什麼,凝神低頭聽他說話。

  「潤君,我很開心。」翔低沉的聲音含笑,輕輕地朝他耳裡吹氣。

  翔不喜歡在公開場合表現親暱,外人看來他們或許只是在交換意見,沒人知道翔的惡作劇,潤刷地紅了臉,想伸手推開櫻井翔又不敢真的有所動作。

  「潤君,我很開心。」

  有時候他們在同居的家裡,翔會強硬的拉下他的臉,蠻橫的吻他,翔也許不太擅長甜言蜜語,可是他的動作遠比任何的語言還要直接甜蜜。

  潤偷偷戳著翔的胸膛,爭取接吻的空檔說:「晚餐煮好了喔。」

  本來潤想唱歌回答他的。

  可是,他忘了,他已經不在自己身邊了。

  潤衝進雷雨中,冰冷的雨水拼命澆灌也澆不熄他不該燃起的渴望,他好像被困在玻璃瓶中,孤單的看著瓶外的綠意,本該溫暖的回憶現在只能毫不留情的隔著玻璃搖曳,他怎樣努力也不可能碰到,接著,潤連著玻璃瓶,咕嚕咕嚕被丟進深冷的大海裡。

  沒有人,不論何處都沒有人,上天下地,整個星球空蕩蕩的,只有自己,和他們的計畫一起。

  潤抵達這裡將近兩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寂寞。

 

 

  櫻井獨自徒步造訪櫻井家領地一隅,那是一棟外觀古樸的兩層式建築,保留舊地球日本文化的古典風味,本家定期派人清理內部和維護外觀整潔,他拉開拉門,拉門底部的輪軸喀啦喀啦作響,櫻井喊了一聲打擾了,脫鞋走了進去。

  室內布置著古老的家具,維持這棟房子最初的樣子,屋內飄著一股淡淡的樟腦香氣,他沒來由的很喜歡,但現在不是亂晃的時候,櫻井直接上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推開紙門踏上榻榻米地板。

  房裡的一面牆中央放著一座小小的神龕,櫻井走上前去打開神龕的門,摘下紅寶石戒指放在前面,挺直背脊跪坐在神龕前、合掌深深低頭一拜。

  經過一次世界末日,人類依舊脆弱得須要依靠各種信仰維持自身的存在,櫻井沒有明確的信仰,然而他相信人類強烈的感情會經由某種型式保留下來,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就是支持他信念的最好證明。

  他回頭,正對神龕的另一面牆,牆上的玻璃螢幕倒映著他年輕的臉龐,和他身後散發陳舊檀木香的神龕。

 

 

  潤罕見的沒有坐在基地屋頂觀賞雙月升到天頂就睡了,睡前吃了一顆止痛消炎藥,鑽進乾燥溫暖的被窩,S特別叮嚀他要吹乾頭髮再睡。

  今晚S非常聒噪和焦慮,難得和主人分開的S似乎有些慌張,渾身濕透的潤更是狠狠的嚇到他了,這讓潤覺得格外有趣,不是誰都能隨便看見人工智能方寸大亂的樣子,想想S的實際年紀也不過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潤內心湧出一陣近似父愛的感情,總覺得很想摸摸S的頭。

  他輕輕笑了起來,把頭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沉沉睡去。

  意識浮沉在夢與夢的邊界,身體微微發熱,睡夢中潤翻來覆去,感覺身體彷彿沉入被褥、沉入地板、沉入地底,而他的胸前開始長出一點一點綠色嫩芽,嫩芽快速的抽高,開枝散葉,長成一株巨大的櫻花樹。

  沉重的大樹壓在松本潤的胸口,令他喘不過氣。

  潤君。夢裡有人喊他。

  愉快的、迷戀的、戲謔的、生氣的、無奈的、痛苦的、傷心的、憂慮的……

  一聲接著一聲,櫻樹開出一朵一朵的薄紅花朵,直到占領整顆樹,直到看不見綠葉──

  然後在花朵腐朽之前,很快地凋零了。

  潤忽然覺得安心。

  太好了呢,一直到最後都保持著最美的姿態,他的櫻花樹。

  身上、臉上、額頭上皆覆蓋滿一層厚厚的花瓣,他好希望有誰能替他撥去,如果有誰在就好了──

 

 

  窗戶敞開通風,戶外配合公定作息調成黃昏微黃色調,清爽的微風送來陣陣櫻花的清香,和著屋內榻榻米藺草味,在這棟屋子裡待久了,總給人一種回到舊地球的懷念感,幾乎使人不由自主流下淚來。

  櫻井打開通訊系統的電源,天線運作狀況良好,面對專長、櫻井熟練的操作系統,沒過多久便收到一封來自地球的轉傳影像訊息。

  確定訊息沒有任何受損後,他鬆了口氣。每次檢查的時候,老吊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因為派人去地球維修特別費事,開銷一定不是一筆小數目,尤其那台接收器已經是舊型號,眼前這台也是,是他祖父那輩留下來的機械了,現在幾乎找不出能夠替換的零件,只能自己私下拿設計圖請人製作。他想,畢竟人類遷離地球,已經是距今一百二十六年前的事情,雖然人類未曾忘懷母星過去種種好處,那裡已不再是屬於人類的樂土了。

  或許會有那麼一天,人類會回去吧?他邊猜測著遙遠的未來邊打開了訊息,螢幕上那個男人五十多歲的模樣,鬢角已然斑白,櫻井過去概略推算過ɑ星的位置,考慮黑洞和光速的影響,推敲出男人的年紀現在約莫四十多歲左右,櫻井不清楚是異星生活太艱苦使男人提早衰老或是ɑ星氧含量的關係,歲月雕刻了男人的容顏,也將男人的氣質進一步打磨得愈發沉穩鋒利。

  那人依照習慣先匯報了ɑ星的日常狀況,櫻井看著他身後有幾個熟面孔走來走去,至少自櫻井少年時擔下這份責任、他們就是那個人的助手,男子頭髮切齊耳際,女子甩動長長的馬尾,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膚,和自己沒有兩樣,他們兩地都流著大和民族的血。

  少年少女外表界於少年和成人間,就像卡通人物似的,櫻井自小看著他們、直到長大出社會任職,深刻體會到時間毫不容情的魔術手法,這個房間宛如龍宮城和現世的交界,而他正是蒲島太郎,一不小心回過神來,生命逕自流逝,畫面裡的男男女女仍然維持他們年輕的容貌,這台機械是來自龍宮島的寶盒。

  遠在仙女座的龍宮島,櫻井終其一生涉足不了的土地,他有點恍惚。

他知道那上面目前有幾種物種,人類的人口未達百人,最近開始開發採礦基地,人類聚落漂浮在深色荒地上真如一個小小的翠綠孤島,隨時都會沉沒。

  這一切都維繫在松本潤身上。

  松本潤,星雲計畫第五號成員,計畫啟動後十年無回傳生存訊號,判定死亡,第五號星球無生存可能,仙女座子計畫失敗。

  但是,沒有多少人知道,松本潤肩負著另一個任務。

  ──伊邪那岐計畫。

  這就是日本和美國交涉後、死纏爛打也要安插一位日籍太空人進入星雲計畫的原因,那位太空人就是生物專業的松本潤。

  櫻井看過松本潤和大家並肩站在太空總署前的合照,那時候松本潤比櫻井現在的年紀還小個兩三歲,笑起來眼睛微微瞇起,削弱身上的菁英氣質,神情像孩子一樣天真無畏,無怪櫻井翔會選他作為肩負大和民族復興希望的人。

  「……總之,這邊一切安好。」

  松本潤連報告結尾也充滿舊日本風格,櫻井看過一些父親的舊日本電影蒐藏,這樣結尾像是電影裡投遞家書給遠征丈夫的妻子,守著老房子,站在庭園的櫻花樹下,要丈夫放心、等待未來有朝一日重新聚首。

  櫻井以前相當不解,等他長大,終於懂了──

  「翔……」

  安靜了一會兒,畫面只剩一人,松本潤遣走助手們,看著鏡頭,濃眉微微皺起,欲言又止。

  意識到正式報告結束,櫻井恭謹地垂下目光膝蓋著地倒退到一旁,讓螢幕正對著對面的神龕,褲管摩擦榻榻米的聲音沙沙作響,窗外響起唧唧蟲鳴,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沉默許久,終於。

  「翔君,直到最近,我才不再後悔,我在這裡。」

  松本潤想了又想,似乎再也想不到能多說什麼,他終於勾起唇角無聲笑成當年的孩子氣青年。

  唯有此刻,松本潤卸下伊邪那岐的外殼,一百六十多年前老照片上的年輕人再度回來了。

  ──那位和祖父並肩的耀眼青年,此時此刻,只出現在這個房間裡。

  松本潤說完留戀的凝視鏡頭,曾經乍到ɑ星那名孤單的太空人因為賭氣、恐懼、愛情而不願意和對方多說什麼,但歲月能撫平尖銳粗糙的石礫,石塊終有一天風化成一抔沃土,孕育出新生命。

  祖父神龕上的暗紅色戒指反射螢幕亮光,熠熠生輝。和神龕裡供奉的骨灰罈一樣,是祖父肉身和意志的存續,戒指是櫻井家當家的信物,和責任一塊傳到自己手中,他是新日本櫻井家第三代家主。

  幾片櫻花花瓣飄到榻榻米上,聽著松本潤的這聲低語,櫻井翔的孫子閉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將額頭貼到榻榻米上。

 

 

  翔面對海洋。

  撲面而來,鹽巴黏膩的鹹味。

  睜開眼淨是剔透的藍,海水一波一波沖刷他捲起褲管的裸足,陽光曝曬過的鹹水捲起海裡來的沙溫暖皮膚,舉目所見的海灘非常乾淨,月白色的沙灘整齊地包裹這片海岸線,可是水裡沒有魚的蹤影,也沒有貝類,海裡一片孤寂,這片月白色的海灘瀰漫死亡,美麗的星砂是游魚海貝受盡酸蝕後的殘骸,這裡是一片骨之海,溫暖的酸性海水融解掉卵殼和一切護衛生命柔軟內在的盔甲,誰也沒想過,孕育生命的母親海洋酸鹼值僅僅偏差了一點,生命馬上開始滅絕,包覆翔腳掌的海水看似純淨無害,實則靜靜放出低量輻射,還有那些淹沒在水面下、一度繁華的絕代的純樸的悠閒的城市鄉村喧囂殆盡,悄然無聲。或許海之底仍有倚賴海底火山生存的蠕蟲蝦蟹,貧瘠灼熱的火山口旁喧囂著抗性頑強的古細菌,是一片和人世切割開來的風景,生命自會找到出路,或許等人類再次歸鄉的那天,地球已經變成陌生的異世界了吧?

  即使找到了橫越幾萬幾千光年的辦法,卻無法拯救自己生長的星球。

  櫻井翔彎腰觸碰海面,水珠自他的指縫滾落。

  人類賴以維生的生態系崩潰,一切自大自滿在這一刻被無情的現實擊潰,過去被人們視若無睹的天空、大地和海洋,終於丟下他們的孩子、往未知頭也不回的離去,留下無奈的人類在他們主導下,一批一批逃向外太空,多麼的不負責任,像是惡作劇後留下一地狼籍惶然溜走的孩子,無能收拾殘局;諷刺的是,那些已經遠離的人們恐怕暫時看不見地球自行撫平傷痕的樣子。

  翔面無表情凝視遠方海平面凝聚起來的積雨雲,他是沒有必要不會笑的人,沒辦法隨時以心情愉快的面貌示人,除非有所考量,挺直的腰桿和端正的儀態,年輕的部屬在背後偷偷笑他是石頭,很僵硬,他也習慣了,面無表情臉看起來拒人於千里不是他的錯,有人和他說過。

  「翔君,保持自己本來的樣子就很好了,不是嗎?」

  翔勾起唇角,濕漉漉的雙手撫摸自己的臉,水沿著臉上的皺紋流至下顎,他想,是很好,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終於討厭起這樣的我?

  潤君,如果你看到「現在」的我,又會怎麼想呢?

  大約松本潤本質仍是一個順從心意的人,縱使他們很像,一樣努力追求遠大的目標,一樣對著小地方耍性子,一樣有自己的堅持,然而翔清楚得很,潤永遠不能理解並接受理智的退讓和犧牲,即使最後他依舊服膺他的判斷。

  潤的本質是感性的柔軟,而他則是理性的堅硬。

  對於潤真正的心情,翔無從得知,宇宙是無垠的海洋,他親手將他推離岸邊,於是他們便永遠不能回頭了。翔遮住刺眼的陽光轉身上岸,赤腳沾上黏膩的海沙,他走入大陽傘下躺了下來,枕著手臂側頭盯著海平面,沒有海鷗,沒有人,沒有船,什麼都沒有,剩下海浪聲。

  當年遲遲等不到潤約定回傳的消息,他很快察覺不對勁。

  根據他們的計畫,潤應該要發送假裝遭遇事故罹難的亂碼作為計畫開始的信號,但潤發射後一直無聲無息,直到最後所有人都判定他中途遇上未知的意外殉職,翔參加小型的悼念儀式,並且因為他們之前的關係,收到所有人的安慰憐憫,儀式途中他的喉頭卻好像哽著異物般不太舒服,也第一次順從自己的直覺,認定潤沒有那麼簡單消逝在星星之間,湧上心頭的感覺太怪異,於是櫻井翔彷彿不願接受事實一樣堅持跳到計畫的第二步、逕自架設接收器,等架好滿月早早爬上山頭、星子不見幾顆,翔站在研究所樓頂眺望他們曾經同居的那棟樓,忽然好希望那盞燈是亮著的,正在等自己回家。

  當時恰好美國太空總署重力區研究有成,所有國家已經把目光聚焦於移民到人工基地上頭,比起遷移到好幾光年外的嶄新星球,被惡劣環境壓迫到喘不過氣的人類自然優先選擇最能快速解決問題的方式,之後翔很快的自動向上級請願最後撤離,這讓高層吃下定心丸,作為伊邪那岐計畫的主要負責人,能主動向國家表示忠誠自然是最好的情況,若是中國和美國等大國知道他們曾經暗中搞出這種小手段,在這個危急存亡的重要時刻,勢必大大打擊日本的國際信譽,影響日本國民的撤離計畫,現在負責任務的太空人死無對證,而負責人自覺地負起過失表現出絕對的服從,一切再好不過了。

  櫻井主任守著接收器,眺望一台一台太空船載著剩下的國民起飛,就像當年他目送那架銀白色太空船脫離地心引力,他站在遠處拿著望遠鏡,艙側的andromeda飛快的劃過狹窄的圓形視野,很快的,消失在天際。

  翔抬起手臂遮住光線,海潮聲規律起落,快三十年了,不知不覺,潤離開這麼久,久到足夠局勢堂而皇之走上他們不敢想的另一條路,偏偏他們已為了當初的理想義無反顧付出這麼多。

  因此,他也不差這麼一點時間了。翔自嘲地笑了笑,全身扭動著躲到陽傘的陰影下,舒服地窩著溫熱的細沙。

  「太空可找不到這些了啊……」

  在太陽下山前,讓他躺在沙灘上睡一會吧。

 

 

  潤離開地球時,即抱著死亡的覺悟。

  理所當然地,考量到任務的風險,和無法預測的未知,他很清楚,自己很可能在進入蟲洞執行計畫之前便提早死亡。

  自己身上的衣服、腳下的地板、周遭薄薄的鋼板,在太空致命真空和低溫跟前全都不值一提,潤背負在身上的榮耀和人類傾盡全力的智慧結晶,暴露在宇宙中,不到一分鐘,都將碎成齏粉,浮游在真空中羽化成冷冷星辰。

  宇宙就是這樣無情。

  無情冷冷藐視人類的掙扎。

  潤被壓在這龐大的壓力下,那時的他還沒有餘力去想日後生存的寂寞和艱難,他光是要抵達目標的星星就費盡一個國家所有能動員的人力和算計,認真的潤無法忘記,更何況他本人深深的陷溺在漩渦中心,就像龐大的星系中心總是藏著黑洞,沒有人能抵抗黑洞的絕對重力。

  他跟翔都是。

  他不知道翔是怎麼想的,或許潤的黑洞本體就是他也說不定。

  發射倒數十秒時他模糊的想著,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做過好幾千次的模擬練習,發射後該做什麼他全牢記於心,就算閉上眼也能完美重現,他們計畫的一切,刻印在他的心上,閉上嘴也能嚐出心頭血的滋味。

  潤放鬆不知不覺咬破的牙關,逼自己思考黑洞的事情,想像黑洞把一切雜念吸走,卻無法忽略黑洞本身──

  他想著兩個月前櫻井提出分手,告訴他不能因為他們的感情耽誤這個計畫,他的私情不能和計畫共存。

  潤不懂。

  他不懂到底感情和計畫到底哪裡衝突。

  他從未因此抗拒過擔任計畫的執行人,視之為挑戰和榮譽,對翔的感情,是潤的動力和寶物,翔說的話等於是質疑他的專業和榮譽,更是看不起潤抱持的決心。

  潤當下斷然拒絕了翔。

  說斷然拒絕還太好聽,潤自覺被羞辱和戀人大吵一架,把自己鎖在實驗室紅了眼眶,他漫無目的一次又一次檢查清單──那些要被他帶上宇宙的生命們,新故鄉的「神祇」──眼淚已經不再流下,他漸漸恢復冷靜,或者說命令自己學習翔的冷靜。距離發射剩下短短的時間相處,他原本想改掉自己愛鬧彆扭的個性,希望至少最後在櫻井翔眼中的松本潤會是最美好的樣子。

  本來是這樣想的。潤咬著嘴唇很是懊惱。

  這一切不該是現在這樣,他們應該更珍惜所剩不多的時光的。潤忽然覺得自己中了翔的計謀,看準潤衝動的弱點,激怒他,然後一切便正如他期望的──受到侮辱高傲的潤放不下自尊和櫻井翔重歸於好,等待他們的結局依舊是分別,不只是物理上的天人永隔,兩顆心從此分道揚鑣,剩任務聯繫他們倆。

  潤不想要這樣子。

  他望向自己實驗室中那些靜靜沉眠的受精卵,不知道會在哪個地方、在什麼時刻被喚醒。

  眼眶的水份逐漸乾了,回到血管中變成奔騰流淌的熱血。

  他對這些生命有一份責任,同樣地,他對地球也有一份責任,他對櫻井翔也有一份責任,他不想不負責任直接走掉,不管翔怎麼想,他都要讓戀人明白,自己這一走,便沒有可能回頭了,而他無論如何都想好好將這份感情帶在身上。

  他希望,在他踏進艙門的前一刻,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靜靜的一如往常。

  如果未來終須分離,他想懷著彼此共通的心意,踏上去路。

  黎明,潤回到他們同居的地方,淡金色的陽光穿過空氣中的塵煙落在門上,潤輕輕轉開門把,家裡很安靜,沒有呼吸聲。

  櫻井翔那晚沒有回家。

  潤再也沒見過他回家。

 

 

  翔醒來時全身痠痛,果然要一個五十歲的老男人睡在沙地上太勉強了,背側脊椎一路延伸到膝蓋窩火辣辣地疼。他坐起身,僵硬的大腿繃得他嘶了一聲,夕陽落了大半,海面跳躍著金色的光點,翔看著它們一點一點慢慢地褪去,海面洗淨一切繁華,轉為內斂的深藍。

  看了看手上的機械錶,儘管機械錶故障率比原子錶高太多,他還是喜歡這種老東西,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他脫下衣服和手錶塞進附綁帶的登山包裡,裸體慢慢的走進海中。

  水淹過他的小腿肚,,滑溜冰涼的濕意爬上皮膚,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躺在沙上睡了那麼久,雖然躲在陽傘下,可是有周圍象牙白的海沙反射陽光,平白吸收很多熱能,現在驟然泡進微涼的海水,頭腦昏沉,眼中金星亂冒,翔不管不顧繼續往海裡走,他揉著眼,水裡鹽分渡進他眼底,一片淚眼矇矓緩緩升起一縷蜿蜒的亮藍星點。

  好冷。櫻井翔想。

  白天的熱度褪去,海底只剩下無邊擺動的冰冷,他泡在粼粼的波光不知所措,拼命仰頭看天空深呼吸,天上的閃耀的銀河橫越黑夜,五顏六色的星子泡在奶白的光河,載浮載沉。

  真的的好冷。翔搓著臂膀,腳左右踩著海床的骨砂,越陷越深,雪白的骨頭似乎就要把他吞到地心,水中稀薄的藍星星圍了過來,想溫暖這個走入海中的男人,淚眼模糊的翔分不清是現實抑或虛幻。

  記憶裡,他也曾經對身邊的男人這麼要求──

  年輕的翔浮在水上,飄過去摟住潤的細腰,纖韌的肌肉在手掌底下柔和的屈起,他將頭靠在潤的肩膀上,不容拒絕地咬住他的耳垂。

  溫暖我吧。潤君。

  櫻井面對松本,總是如此大男人而且任性,惡劣又甜美地用成熟包裹著任性,他享受潤狂熱的崇拜著他、倚賴著他,耳朵一面享受潤說他聰明而無比受用,一面用理智的正調支配著潤。

  他索求那人溫暖的身體和心靈,說不定真正幼稚的人是他,是他不斷用正當的說詞,發洩幼稚的思想,邁入五十代的翔想著這些將臉埋進海水哩,苦鹹的海水竄入喉頭,他無聲地在海裡乾嘔吶喊,空氣泡自嘴邊冒出,冉冉上升的思念之情。

  他想念他。

  可把他推開的也是他,儘管他不後悔,不後悔最後只能在老去的時候在這片海裡舔拭發散微量毒素的孤寂。

  他們曾經結合在這片海中。

  那時他們還很年輕,跑來海邊看夜光蟲,其實兩人心知肚明、或許有一天這片海裡將再也看不見美麗的藍色潮汐,因為那時能看到夜光蟲的地方已經不多了,可是他們沒有對彼此說出自己的擔憂,臉上仍然掛著天真的笑臉跑來海邊等候。

  翔握住潤的手,坐在入夜的海灘上。面對廣袤的海,風從陸地的方向不斷吹拂,吹散他們說給對方聽的一字一句,閒聊一陣一陣像是海潮。

  「翔君,還要多久?」

  他們年輕,有足夠大把揮霍的急躁青春,翔安撫潤:「安份點,哪有這麼快。」

  松本潤黏在他身旁小蟲似的扭來扭去,一刻也靜不下來,翔受不了他的搔擾,假裝繃著臉一把將他按在沙灘上,潤定定看著他,眼裡倒映滿天星空。

  他調皮的笑了,伸手去捏翔的臉頰。「翔君,生氣了嗎?」

  十八歲的翔只想緊緊抱住他。

  他尚未知曉二十八歲的自己會親手推開他,而五十歲的翔回到這片海,記憶裡淨是他,星星碎片一般、最美好的松本潤。

  那年夏天,海面徐徐升起整個宇宙。

 

 

  執行任務時需要抱著死亡的覺悟。

  脫離地心引力,潤才了解,那不單純是指「自己可能會死」──正好相反。

  將潤的座標定為零,是地球逐漸離他遠去,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挽回。按照他們的計畫,五個月後,地球將會把他劃入死亡的區域;但此時此刻,從潤的視角看出去,地球的命運從他身上一點一滴剝離,他再也接收不到地球的消息、看不見地球的未來,地球在他的心裡正逐漸「死去」──

  執行任務時,需要抱著獨活的覺悟。

  這才是正解。

  潤在大氣層趨近於無的邊界,宇宙微光包圍他的視野,投身入宇宙。

 

 

  翔在黑暗的房間裡摸著被潤一拳揍到滲血的嘴角,疼得齜牙裂嘴。

  安靜無聲地收拾他的衣物。

  心想:這樣潤就沒有餘裕想別的事情了。

  能把氣都撒在自己身上,那樣很好。

 

 

  櫻井翔已經很老很老了。

  他拒絕養子的攙扶,堅持自己走到螢幕前跪下。

  摸著自己臉上的皺紋,數不清第幾次慶幸潤看不見自己。

  他入迷地盯著螢幕上正值壯年的松本潤,意氣風發、主宰一切的松本潤,他一手完成的創世之神──不被任何事物打擾,單純在宇宙輝耀。

  那樣就好。

 

 

  養子站在父親床前,沉吟良久。

  「父親大人。」

  老人的眼睛半睜,似睡似醒,他不確定父親有沒有聽見,於是稍稍加大音量。

  「父親大人。」

  「……哼?」老人應道,勉力撐開眼,眼眶周圍佈滿皺紋,他的眼睛很幽黑,和普通的老人色素退化的眼眸不同,那雙眼睛彷彿不停吸入周遭的記憶、並且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刻在瞳仁中。

  他小時候會怕那雙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沒有情緒盯住自己,他有種被某種未明的混沌俯視的錯覺。

  父親從小對他的評價就是聰明,可惜太多愁善感。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您,真的要選擇還沒成熟的冷凍睡眠技術嗎?」

  他明白父親是愛他的。父親堅持不娶妻,在家族的壓力下領養了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遠親孤兒,那個小男孩清楚,父親喜歡小孩,雖然嚴厲,但只要有空就會陪他玩,把工作之餘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沒有直接血緣關係的養子,他從父親身上學會欣賞日本的老電影,學會觀星,學會什麼是嚴肅而溫暖的愛,他以身為父親的孩子自豪。

  所以他不希望父親這樣活下去。

  「恕我失禮……您、您這麼狼狽也想活下去嗎?」

  他知道自己很不孝,竟然不希望父親活下去,可他真的不想看父親繼續受苦,他從小就知道父親背負太多責任,還守著一個關係重大的秘密。

  父親看著孩子拳頭捏得緊緊的,忽然覺得無比憐愛。

  孩子長大了。儘管溫和,卻會勇敢挺身而出、守護自己的珍寶。

  他覺得,已經夠了。

  「我想活著。」

  「為什麼……」孩子不敢置信,父親被計畫束縛一生,如今拖著身體殘破不堪,不擇手段也想繼續守護計畫下去嗎?

  父親似乎看穿孩子的心思。「不是為了計畫。」

  「要是……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你要代替我。」他嘆息似的。「看著他。」

  讓松本潤「活著」。

  若是連櫻井家都忘了松本潤,來自地球的松本潤就真的死了。

 

 

  「潤──潤君──」

  走在前頭的男孩聒噪喊著落後的潤,潤猛然回神,他走在最後,前面的孩子們疑惑地回頭看他,強風順著灰白岩山吹落,撩起他們的黑髮,潤朝他們點頭示意繼續走,唯有最前頭的男孩回頭跑來他的身邊。

  腳邊的白岩地染上夕色,這顆星球的夕照偏紫紅色調,紫紅恆星懸在平原的盡頭,地平線零散掛著棉絮般的捲雲。

  「潤君、在看什麼?」

  潤牽起男孩探過來的手,帶他回頭看遠處的聚落。

  「我們的家,你看。」

  從山上往山下看,他們的村落變得只有一個拳頭那麼大,漂浮在一片翠綠的青翠田野、水塘和樹海中央。山風凌厲,他們刻意栽種耐風的樹種將一畦一畦的田地圍起,搭建溫室棚培育嬌弱的蔬菜水果,想辦法挖出水渠和水塘,調節極端的氣候,在潤的規畫和所有人的努力下,他們在這顆星球有了一個家。

  「好~小~」

  男孩手搭在眉骨上望著潤花了三十年打造的「家」,然而還遠遠不夠,他的手搭在孩子背負的沉重行囊上,垂下眼,在把整顆星球變成他們的家之前,潤還不能夠停下,他沒時間停下。

  「走吧。」潤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扶著粗繩往前走。

  不希望孩子們過度倚賴地球的科技,潤將機械的使用頻率減到最小,帶著他的孩子們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向外走,走過的地方拉起指引的粗大繩索,白岩建成的城鎮慢慢地輻射出一條一條通往新世界的路。

  如今荒蕪的白岩路上逐漸長出了堅韌的芒草和地衣,還有多久能夠長出草原和森林呢?

  他不知道。可是並不覺得難耐。

  潤望著前方年紀稍長的孩子背影,入夜前他們要翻過山巔,在山的背側紮營。

 

 

  他在太空艙旁邊種了一棵櫻花樹,在他夢到胸口生出櫻花樹的隔天,他拿出櫻花的種子,細心培育。

  他寂寞地看著土地上抽出的枝枒,青翠的綠葉和深褐色柔軟的枝條,思念著不在場的一個人。

  離這棵櫻花開花的日子,還有好久好久。

  一棵樹長大需要幾十年,等到那時,他還會這麼想他嗎?

  潤忽然覺得哀傷,為了不確定的將來。樹會長大,人也會變,變得不再是當初的自己,二十年後的自己看著寂寞種下的櫻花,還會記得那年的心中的空洞嗎?

  潤不想忘記。

  他準備著手孵化人類受精卵,他的未來還會遇見好多好多人,翔的面目恐怕會逐漸模糊,直到不復記憶,只要是生物就會成長、老化、死亡,終有一天,他看著掌心飄落的花瓣,想念曾經寂寞的自己。

  就算寂寞痛苦,他也不想忘記放他翱翔的那個人。

  他想找到讓回憶永恆的方法。

 

 

  入夜,星子一顆一顆浮上漆黑的水面。

  他們站在岩山蓄積雨水形成的山湖邊,孩子們繞著松本,潤一一指出星星的位置教他們辨識。

  每一顆星星都由潤取名。

  山上的夜空格外清澈,潤仰頭,雙眼輕易納入點點繁星。

  「潤君~吶吶~再說一次!」

  「再說一次什麼?」

  孩子睜著無邪的眼睛亦仰望著他。

  他的眼裡也滿載星光。

  「神明住在哪個星座?」

  「那裡。」

  潤指著太陽系、指著地球的方向。

  「你看,旁邊的星星連起來像一朵花,所以,叫作櫻花星座喔。」

  「為什麼不叫別的花呢?」孩子嘟起嘴,很不服氣的樣子。「我喜歡菊花。」

  「因為──」

  「我知道,我知道!因為神明大人的化身是櫻花!」身旁的孩子搶著回答。

  孩子們興奮的互相推擠笑鬧,「──你要是忘記怎麼找到神明大人,小心迷路回不了家喔!」

  「才不會忘記咧!」

  孩子齊齊抬頭。「潤君,我們都記得喔。」

  潤慈愛的摸摸他們的頭。「很好。我也不會忘記。」

  然後,他們重新望向不變的星空。

 

 

  離開老家的路上,櫻井眺望夜空,萬家燈火聚集成星海。

  花香漸濃。

  他想,祖父大概已經回到那顆擁有真正星空的星球了吧。

 

 

  告訴你一個祕密唷。

  櫻花星座上面住著神明大人。

  是真的喔。

  所以,迷路的話別怕,抬頭看看天空吧,櫻花星座會指引你方向。

  回到家別忘記合掌對著天空上的神明大人道謝,神明大人就在那裏。

  在天空上,永遠永遠守護著你。

 

 

附錄

歌單:

HUSH 克卜勒

Plastic Tree アンドロメタモルフォーゼ

宇多田光 桜流し

五月天 星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