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岸群花

03
 
 
松本推門進入室內，二宮家的擺設距離他上次造訪沒有太明顯的變化。
 
玄關依舊空盪盪的，他彎腰把自己的鞋子放進一旁的鞋櫃，裡面的鞋仍然只有那幾雙，除了某人去年送的運動鞋外，其他都是從法國帶回來的。
 
他沒有多注意角落一雙黑得發亮的皮鞋。
 
抱著果然是那個小氣鬼二宮的想法踏上木質地板，短短的走廊連接客廳，往常佔據綠色沙發的遊戲片被移到旁邊地板，沙發上坐了個男人，松本停下腳步。
踏入室內後第一次見到完全不熟悉的事物，更奇怪的是那個男人還用一副當成自己家的自若態度，雙手愜意地伸展、靠在沙發背上。
最奇怪的是男人的服裝，淡紫色的襯衫領口微開，脖子上簡單戴了條細銀鍊，恰好襯托出男人鍛鍊良好的胸膛，黑色西裝外套隨意敞開，雙腿交疊向前伸展。
 
遇到同行嗎？
 
傻傻地瞪著突然冒出來的陌生男子，松本推了推下滑的粗框眼鏡，馬上想到自己平常拍攝雜誌照的模樣，衣著誇張的模樣出現在二宮家說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二宮在家通常隨便罩件T-shirt和運動短褲跑來跑去，也不喜歡自己穿得太花俏拜訪。
 
「你又不是來我家工作的！」二宮聳聳肩，繼續沉浸在遊戲裡，莫名帥氣。
 
不過…現在自己有種被比下去的失敗感…
 
松本在意的低頭拉了拉深灰色毛衣。
 
男人忙著和角落的某人大眼瞪小眼，沒有注意到進門的他，反而是剛從臥室走出來的相葉率先注意到呆站在走廊的松本。
 
「啊，松潤你來了！」
 
「…什麼情況？」
 
充滿敵意靠在牆邊的二宮這才轉頭發現他，趕忙靠過來。
 
「J～～」
 
自家經紀人熟門熟路抱住他的腰，松本看見沙發上的男人眼巴巴望過來。
 
他更困惑了，相葉有情敵了嗎？
自己今天來的目的不是為了這個吧……
 
皺眉推開二宮的頭。「解、釋 。」
看松本快要發作，相葉慌忙走上前解釋。
 
「那個，小翔是我的朋友…呃，該怎麼說，小和說你需要幫助，所以我把他帶來…」
 
「什麼意思？」
 
「笨蛋的意思是，他一口跟我保証認識一位可以指導你的大師，結果他帶來這個傢伙。」二宮臉埋在他背上、悶悶地說。
 
「…小翔在這方面是大師沒錯哇……」相葉小聲替自己辯護。
 
「你這笨蛋還說！保密就算了，你竟然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訴這個看起來不可靠的牛郎！」
 
「等等、牛郎？ 是形容詞還是名詞？」
 
相葉天然的笑著：「啊～關於這個，小翔是東京牛郎界的夜王喔！說他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唷！」
 
「你這笨蛋，請來一個不好打發走的瘟神啦！」
 
二宮氣憤衝上去打相葉頭，松本驚訝盯著男人，男人也歪頭悠哉打量他。
不得不承認男人的眼神很深邃、藏著什麼秘密的樣子很迷人，讓人想一探究竟，他承認這樣的人的確有吸引女性甘願縱身下跳的魅力。
 
打了一個冷顫，松本回過神。
自己是怎麼了，竟然對著一個男人發愣！
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氣勢硬是比自己長了不止一截。
 
「小和…自己說要找這方面的專家嘛…」
 
「沒要你找這種背景複雜的！」
 
「小翔是我朋友，我保證他很清白……」
 
「清白個鬼，做牛郎的哪個不和黑道打交道的？人家不說，你就當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單純吶！」
 
「咳嗯、我能說句話嗎？」
 
正在氣頭上的二宮只丟來一個字。「說！」
 
「我的確有認識一些道上的大哥……」

 

「你看！我警告過你了──」二宮得勝似得回頭，隨即意識到不對趕忙回頭看沙發上的牛郎。「欸────！」
 
牛郎一臉冷靜的和二宮四目相對
「我知道，作藝人的，牽扯上黑道，名聲就不好了對吧。」
 
二宮不甘咬牙，放棄揪住相葉的衣領，轉而雙手抱胸和牛郎對峙。
「你，想怎樣？」
 
「先別急著仇視我，我今天來也是滿懷誠意來談件生意的。還有，我的名字叫作櫻井翔，不是你也不是牛郎。」
 
聽見關鍵字，二宮毛都豎起來了，像隻示威的貓。
 
「櫻井先生，告訴你，就算你搬出黑道勒索我們也沒用──」
 
「小和你先慢、聽小翔怎麼說嘛～」
 
眼看又是另一場混亂。
松本伸手按下旁邊保護慾過剩的經紀人，雙手撐在茶几上俯身和男人眼神平視，男人有雙不輸自己的明亮大眼，面對二宮時盈滿刻意的挑釁，輕描淡寫的態度似乎自信己方百分百需要他，現在那雙眼看著他，少了挑釁，取而代之是隱約的炙熱。
 
他從自己身上期待什麼，松本不解，出於直覺他覺得這個人的眼神一丁點惡意也沒有，和之前相處的人截然不同。
那他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什麼令他甘願透過威脅也想靠近自己。

這個神祕的男人，夜之帝王，什麼原因驅使他這麼做？

牛郎雖然是搬不上檯面見不得光的工作，松本卻認為就取悅別人方面，和演員沒什麼不同。

誰都知道牛郎店裡不過是逢場作戲，比起和觀眾隔著一層螢幕的演員，牛郎面對觀眾更直接的反應和更殘酷的考驗。

而櫻井翔在這一行，爬上了頂點。

光這份精神就比自己強。
 
如果是夜王，說不定真的有能力教會自己，什麼是女人，什麼、又是愛情。
松本強行壓下自從聽見牛郎後心裡的漫長答辯。
 
「你真的有能力幫我嗎？櫻井翔。」
 
「這就是我坐在這張寒酸沙發上的原因，松本潤。」
 
故作正經的搞笑模樣令松本忍不住笑出聲。
旁邊的相葉搶先按住二宮正要發作的嘴，把他架離客廳中央。
 
「那，你願意幫我嗎？」
 
「樂意之至。」
 
櫻井收回放在椅背上的手放在左邊胸口，微微欠身。
 
松本微笑蹲下，爽朗的伸出右手和櫻井重重握手。
 
「合作愉快唷，櫻井老師。」
 
「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啊，真新鮮。」
 
「還是被可愛的女高中生叫比較開心吧～」
 
「不，我可沒這樣說。」
 
櫻井邊說邊推了鼻梁上的空氣眼鏡，逗得松本笑得摀嘴。
太好了，是個很有趣的人。
 
 
「……你們倒是聊得挺開心的嘛！」
 
好不容易甩開身上的大型物體，二宮氣喘吁吁神色不善的插入相對笑得開心無比的兩人。
相葉在後面不知所措的對櫻井比手畫腳。
櫻井清了清喉嚨。
 
「其實呢，這筆生意我不要你們一毛錢。」
 
聽見櫻井不要錢，二宮神色狐疑重複他的話。
「你不要錢？騙人的吧。」
 
「我不要錢，只要你們每次上課付我一點點代價，對你們不痛不癢的代價。」
 
二宮陰陽怪氣的笑道：「松潤承認你，我這個經紀人還沒答應呢，現在講代價不嫌太早了麼？」
想從自己這裡騙走松本，櫻井翔你以為有那麼容易嗎！
 
維持蹲姿靠在茶几上的松本撐頭饒富興趣地觀賞兩人的一來一往。
 
「松本潤，目前主演過兩部晚間劇，擔任過三部戲的配角，參與過十部音樂錄影帶的拍攝，拍攝過四支廣告，包含在法國期間，參演過兩部舞台劇，不可否認的，主要觀眾群在十八到五十歲的女性；其中告白動作共計四次，擁抱共計二十八次，親吻分為單純親吻和深吻，單純親吻共──」
 
「好了好了，被你這樣數出來，我……都不好意思了。」
松本潤驚訝櫻井翔竟然算的比他還清楚，還用如此認真的口吻大方的數給自己聽，雖然戲全是他演的，老大不自在的大力揮手阻止櫻井繼續說下去。
 
櫻井乖乖住嘴，揚起一抹微笑望著對面人兒因慌亂大幅滑落的眼鏡、泛紅的耳根和臉頰。
原來，當紅的男演員聽見關於自己演戲的細節，還會害羞成這樣啊。
松本潤果然和自己想像得一樣可愛。
不對，是更可愛。

 

不過這些事前準備的「功課」也夠讓二宮閉嘴的。
雖然眼裏的懷疑一點也沒有少，至少凌厲的氣焰收斂許多。
總算肯乖乖跟著相葉坐下，松本索性席地而坐。

 

「我們店裡的客人們很多都是松潤迷，是那種願意砸大錢在周邊商品上的那種，或是一擲千金只願和松潤共進晚餐，老實說連我們這群牛郎聽了都很嫉妒呢。」

 

松本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雖說零星參加過幾次，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性質的晚宴，不過二宮似乎一手壓下來了沒讓自己知道，留下算不錯的回憶。

 

佩服又感激看向二宮。
好友常常默默保護他，自己一肩抗起對外的一切事務。

二宮沒有看他，眼神一刻也不放鬆瞪著櫻井。

 

「如果是要松潤去陪你那些客人就請你滾吧，松潤他註定要爬上男演員的頂點，就不奉陪你的小遊戲了。」

 

「不，二宮先生你誤會了，」櫻井隨意的揮動手掌，否定二宮的猜測。
「松潤的確是註定爬上頂點的，我不否認，」說著朝松本綻放笑容 「說是我今天來的最高目的也不為過。」 
「我的一位大客戶，恕我無法透露她的身份，單純收集市面上現有的商品已經無法滿足她了，也因此鬱鬱寡歡、食不下嚥。」

 

「喂，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希望擁有松潤最特別的商品，身為取悅她的弄臣的我自當全力以赴，希望我的教學能換到松潤的特別照片。」

 

「特別照片？」二宮提高音調。

 

「是的，從未對外公開的特別照片，當然只提供給我的大客戶一個人而已，請放心。」

「哼，一張開價幾百萬吶？櫻井先生。」

 

「呵，這是商業機密。」豎指比出噤聲手勢，有意無意地對松本眨下左眼，二宮又狠狠哼了一聲。

 

松本潤眨眨眼，他並不清楚自己的照片是否有上百萬的價值，不過比起被狠狠敲一筆，私底下拍幾張照片對自己來說不算什麼吧？

沙發角落相葉不安的扭動身體，收緊環在二宮腰上的手，他很清楚戀人對好友的過量的關懷，以前曾經不安過，現在卻剩滿滿的擔心。

他信任翔，在法國的幾日之緣和回國後的往來堅定他的想法。

總得來說，他對自己識人的眼光還挺有自信的，不然怎麼一眼就在酒吧相中二宮呢。

 

櫻井翔氣定神閒的欣賞不說話的二宮，有些人得先擺平，往後才好辦事。

相葉對自己透露出戀人旗下藝人的窘境的那一刻，自己真的感受到上面說不定有個人在看著自己。

不狠狠賺一筆怎麼行呢。

 

櫻井從西裝口袋掏出手機，按了幾個鍵朝二宮亮出一個號碼。

 

「二宮先生，其實你明白你沒有多少選擇吧？」

 

「你......」

此時，靠在一旁的松本突然起身一把抓住櫻井的手機。

側顏淡漠，皺眉斜眼看著櫻井淡淡地說。

 

「櫻井老、師，別打壞我對你的印象。」

 

「對不起。」櫻井從善如流把手機收回口袋。

 

松本轉頭看著滿臉掙扎的二宮，上半身倚著茶几靠過去摸摸對方的頭髮。

 

「吶，ニノ別擔心，既然我們沒有除了櫻井老師的選擇，我們就相信他這次吧。」

「可是......」

 

「不然你這樣一味否定，相葉會難過的，還有剛剛和他握手的我臉該往哪擺啊？吶，ニノ～」

 

「......好啦。」

 

二宮總算願意讓步，一直緊張地守候的相葉忍不住攤在沙發上。

松本認真的對櫻井確認。

 

「櫻井老師，我想，如果那位女士真的是我的大粉絲，她應該不會捨得讓照片公開？畢竟公開了，我和ニノ很難對經紀公司交代。」

 

「你放心，我願意百分之百替那位女士的人格擔保，這些特別的照片絕、對不會流出去的。」

 

「絕對？」

 

松本微微瞇起眼。

 

「空口無憑我很難說服我的經紀人，你也懂吧，可不可以給我們一點保證？」

 

松本明白這種時候櫻井隨便打一通電話便足以惹出醜聞，偏偏他隱約覺得櫻井對自己的話不敢不聽。

為什麼，他也不明白。

也許，他背後的那位女士真的有如此巨大的財力，令夜王俯首稱臣、言聽計從。

他賭，衝著背後的大客戶，櫻井絕對不敢把事情鬧大。

 

櫻井輕輕的呼出一口長氣，輕鬆的笑了。「原來你們是擔心這個，早說，很簡單的。」

掏出隨身的皮夾，隨意選了一張卡丟上桌面。

 

「女士給你們的見面禮，你們要把它當作保證也行。當然，平常拿去刷她也不會介意。」

 

「不用了，自己用的錢自己賺就好，卡我們就收下了。」

 

松本神色平靜把卡拿給二宮，二宮丟給相葉，相葉無奈的把卡收進隨身皮夾。

櫻井神色略驚訝的看著這一切，打從進門，松本還是第一次看見櫻井驚訝的表情。

 

「我聽說，松潤最喜歡名牌，你不會心動嗎？」

 

「這是兩碼子事，比起名牌，我寧願你現在開始教我怎麼......演戲。」

他不甘地咬住下唇，向外人求教，尤其是演戲這方面，他備感屈辱。

 

「我越來越喜歡你了，松潤。」

 

「很高興櫻井老師的厚愛，再說一次，合作愉快。」

 

這段奇特的合作關係就在松本和影井各懷心思的狀況下展開。

二宮在後頭凶狠的掐著相葉脖子。

 

「你回家就把那張卡藏起來，聽見沒有，不准被這傢伙拿回去。」

 

「那種等級的卡片我至少有五張。」櫻井涼涼插話，聽見這句話二宮又掐得更兇。

 

松本順手替櫻井拿起放在旁邊的黑色大衣，大衣似乎有點熟悉，櫻井道謝接過正要穿上。

他貼心的靠近櫻井背後，看似隨意的替對方整理衣領，小聲的說：

 

「你看起來很喜歡逗ニノ，可是他有相葉囉，而且我告訴你，你沒有勝算，還是省省吧。」

 

櫻井停下手上的動作。「你怎麼會以為我喜歡......呃？」

 

「不是嗎......咦？我以為你千方百計想要當我老師就是因為要留在......不對嗎？」

 

面對搞不清楚狀況的松本，櫻井不禁大笑。

 

「哈哈哈－－你也想太多了吧！」

 

「呃，我，所以我，才說我搞不懂這種事情嘛！」

 

松本賭氣似得槌了櫻井的背，櫻井笑著縮肩。

眼神溫柔的拉扯松本不安的心情。

 

「別擔心，交給我吧。

說了今天就是來幫你的，這句話從來不是謊言。」

 

溫暖的手掌輕輕包覆住他的，握住又放開。

 

「好。」

 

「對了，我們來交換郵件地址吧，」櫻井想起什麼事情「上課地點我再傳給你，也不好去我店裡吧，你去了不止我的客人暴動，媒體也會暴動吧。」

 

飛快輸入櫻井報的郵件地址，順手按下傳送鍵。

 

「好......其實不用這麼麻煩，來我家就行了。」

 

「你、你家！？」眼前是櫻井大受動搖的大臉。

 

「嗯，有什麼問題嗎？」第二次看見這個人露出動搖的表情了。

 

「沒什麼......」

 

「來我家比較好吧，就當作朋友來玩，去飯店媒體會起疑的。」

 

「抱歉，沒想這麼多......真的～要去松潤家嗎？」

 

「對呀，幹嘛問這麼多次，你好奇怪。」

 

「沒有，真的沒有。」

櫻井低頭有些狼狽的穿鞋，動作奇特的眼熟。

松本替對方開門，語氣隨意。

 

「地址等會傳給你，掰～」

 

「再見。」

 

看著對方邊朝自己揮手邊走下樓，松本心情突然很好。

是有點慶幸的吧，對於是櫻井翔這件事。

 

二宮猛地從身後探出頭。

 

「你很開心嗎？」

 

「沒有啊，哪有。」

 

「是嗎？」二宮臉上寫滿不信。

 

「只是，有預感事情會變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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