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二宮和也,松本潤深深覺得自己註定是被壓著打的那位。憑他上番組的伶俐口舌和演藝圈著名的抖S性格,碰上加倍舌尖嘴利和小惡魔個性的二宮,完全無法正常運作。
在自己闖禍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還沒跟他討到昨晚的計程車錢呢,根本是一進門就遭受堪比硫磺島的砲火猛攻。
「潤,不要怨我故意戳你痛處,這是第幾次了?以前在學校時我還能勉勉強強幫你掩護,現在咧,我不是藝人、不是跟你合作的演員,要我幫你代打嗎?饒了我這把老骨頭吧~」
自知理虧的潤勉強維持傲慢的面具,微嘟著嘴、雙手抱胸小小聲咕噥:「你也沒比我大幾個月啊……」
鋒利的目光隨即夾著高壓勁風掃過來。
「松潤,抱歉,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一副「有種再給我講一個字你就死定了」的兇惡表情。
這個人沒去混黑道真是太可惜了。
明明平常social時是說圓滑就有多圓滑的一隻可愛柴犬,怎麼發怒時這麼適合放在寺廟裡當怒目金剛呢。
演技這種東西真是神奇啊。
當松本潤神遊物外,思考著無關緊要的問題時,二宮和也終於忍無可忍,一爪子拍上幾十分鐘前被他丟在茶几上的娛樂版報紙。
氣炸的柴犬狼吼:「松、本、潤!!!!!」
氣極的經紀人抓起報紙、粗暴抖開,將紙面湊到被嚇到正襟危坐的潤面前,一字一句陰狠地說道:
「新生代最被看好的演員,竟然只是虛有其表的衣架子!?這個標題現在我不用看也記起來了,我在車上重複看了幾次你知道嗎!我們家最有出息的潤被下這種標題,你說我能心平氣和、和你笑笑帶過?」
在潤視角突然變得無比具壓迫感的小小漢堡手指怒氣沖沖戳了戳紙面上的名字,感覺下一秒紙面就要被憤怒戳破。
「B女星獨家向本報爆料松本潤私底下不為人知的真面目!毫無感情、演技粗糙、傲慢失禮……哈、這是誰家的誰啊!知不知道別在人背後說人壞話的道理,沒家教亂講話也要有個限度,潤的演技可是受到當年所有──」
無奈的聽著盛怒的二宮數落女子的不是,心中吐槽究竟是在數落自己還是數落別人啊,松本發緊的胸口卻泛起一股暖意。
二宮畢竟還是向著自己的。
七年多以來的惡友孽緣也不是掛在嘴邊說說而已。
「潤君,當初我們不是針對這女人討論過作戰方針嗎,明明說好單純耍耍曖昧、哄哄她,你怎麼搞得──」
自己揚起一抹苦笑「你以為她有這麼好搞定啊,最後還不是無所不用其極想跟我求個答案。」
「那就給──」
「怎麼可能給啊笨蛋,」狠狠瞪一眼自己氣到口不擇言的經紀人「不及時收手的話,你今天在這份報紙上看到的娛樂版頭條就不是她說我壞話這麼簡單而已,恐怕是閃電結婚以上的爆炸消息吧!」
「說得也是。」二宮撇撇嘴同意自己的話,用力摔在對面的沙發上。
「然後,你馬上拉開馬里亞納海溝也比不上的距離了,對吧。」
「對。」除了苦笑,他還能怎樣。
「……嘖、以前哪次不是我幫你收拾爛攤子的,都怪你長太好,」二宮伸手越過茶几捏捏松本的臉蛋「人前也是一副帥氣瀟灑的男前樣,該溫柔的時候又挺溫柔的,女人們哪招架的住,爭先恐後想把你綁在身邊。」
「ニノ對女人很有一套嘛。」罪魁禍首故意軟軟的說著,被惡狠狠的捏把臉。
捏著捏著,二宮和也認真的和他對視。
「嘛,太完美的男人只有兩種身分,我看你的表現比花花公子差得太遠,跟我這個多年好友說真話,你、是不是GAY?」
空氣瞬間凝固了三秒。
松本一把踢向對面的二宮和也,對方也發揮優秀的反射神經一個動作往後躲開。
「你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靠著椅背的二宮FUFU笑開臉,滿臉的不懷好意:「啊咧、原來是我搞錯了嗎,抱歉抱歉~因為你實在是太不會對付女人了,總覺得不單純吶~」
「以前在法國我們不就闖進GAY BAR確認過嗎!哪個不夠義氣的傢伙在那時候簡單輕鬆就被天然笨蛋套牢了啊。」
「啊~吵死了~我才沒有被套牢,是那個傢伙緊緊纏著我不放,你沒看見我快喘不過氣了嘛~咳咳~」
潤雙手抱胸翹腳瞪著明明昨晚甜蜜約會、今天卻口是心非抱怨的經紀人摀著胸口不知道演哪一齣戲,自暴自棄的開口:
「我看你倒是很樂在其中,乾脆你代替我去演戲算了。」
「我出道肯定大紅特紅,不過我們家的笨蛋君可不會答應,打契約了嘛~」
臭屁的柴犬趾高氣昂的炫耀,戀愛的人果然都是笨蛋。
拋了個白眼擊中對方,冷冷的吐槽:「你只是嫌麻煩吧。」
拜託,他怎麼可能不清楚這個電玩宅打什麼如意算盤,當了藝人就沒時間打他心愛的電動、夜排新發售的電玩、樂呵呵接受遊戲公司測試遊戲的case,要二宮和也放棄他的畢生志業比自己放棄賴床還難。
……如果真有作出選擇的一天,放棄遊戲依然比要二宮和也放棄相葉雅紀簡單一點。
松本不是很懂,這種嘴巴上抱怨個沒完沒了、手卻是拉緊死也不放的心情,也許正因為不是很懂,他才會在二宮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裝作不在意、實際上無比羨慕的說出尖銳的吐槽。
從沒有過想要誰的心情的我,也能找到那個想要我的獨一無二存在嗎?
暗自期盼什麼的自己未免太狡猾了。
從小到大,無論自己想要什麼,付出一百分的努力是不夠的,一百二十分的努力才能確保東西穩穩放在自己手中。禮物、獎勵、工作、夢想……隨著年紀增長,想要的東西也跟著越來越重,放在手心隱隱發疼,心底也越發害怕失去手上得來不易的種種。
愛情呢?
思春期的自己的確也曾經擁用憧憬的女性,那些女性美麗外向而且總是非常努力認真,她們身邊也總不乏追求者,每個追求者都使盡渾身解數追求心目中的女神,自己也總是憧憬地看著那一群追求與被追求者,只是,這樣而已。
潤從來沒有真正踏出,那一步。
想著認認真真追求誰真是熱血是不夠的,不敢踏出第一步的潤打從一開始就輸了。
自己光努力追逐夢想便耗盡所有的呼吸,懷抱這種半調子的心情追求別人,對方也太可憐了,自己怎麼能給予對方殘缺的愛情呢。
想用瑕疵品和別人交換真品是不道德的。潤暗自告誡自己。
不能觸碰、不准觸碰、不允許觸碰。
戀心被層層包裹封鎖,失去看清真面目的機會。
最後,等付出一百二十分努力的他終於把夢想牢牢抓在手中,疲勞的雙手早已遺忘如何把另一個人的手珍而重之的捏在手裡。
在夢想的天堂,法國,松本潤這才發現自己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該怎樣做才算是溫柔,輕柔的撫摸有時是最狠心的傷害,同理、粗魯的擁抱也不見得只有帶來傷害。
在交往過幾個女友後,潤確定自己徹底在愛情裡迷了路。
剛開始分手的理由也不脫那幾個:你很好,只是太過認真了讓我很累、太纏人了,勒得我喘不過氣;於是潤改變方針,給後來的女友多一些自由,結果只是換來截然不同卻更傷人的哭聲:你真的愛我嗎?為什麼都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的課業、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這些女人一個接一個蒼涼的離開他的生命,留下不會哭喊的他獨自哀悼殘缺的愛情。
誰說,不掉淚等於不在乎,無助的放肆笑聲比哀嚎淒涼千萬倍。
夠了。松本潤告訴自己,真的,夠了。
不需要拿出自己充滿瑕疵的愛情放任別人踐踏,丟人現眼也要有個限度。
諷刺的是,他交往最久的那個女孩,是他最後一任女友,也是他投入感情最少、卻獲得最少抱怨的一位,若要問原因,他只不過複製某位法國友人的動作和交往模式,這對演技精湛的他來說再簡單不過。女孩很開心,他卻一天比一天陷入自我厭惡的漩渦中,不可自拔,最終提出分手的要求。
某位教授曾經讚嘆而惋惜的說過,松本潤的靈魂有雙翅膀,可惜他害怕展翅飛翔。
害怕飛翔的天使,游離人間,試圖扮演人類。
亂七八糟的哼唱聲喚回潤游離的複雜心思,噗哧一笑:
「ニノ你那什麼奇怪的鈴聲啊!」
「你給我閉嘴!某個笨蛋趁我睡著時亂換的啦!」
兩朵紅暈悄悄爬上二宮和也的臉頰,他氣呼呼跑到角落講電話去了。
無事可做的潤也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玩起遊戲打發時間,突然聽見角落的二宮背對他發出微弱的抽氣聲。
「……搞什麼?」
過沒幾下就見二宮喜形於色轉身向他用唇語說些什麼,弄得潤挑眉回看他並且搖搖頭表示不懂他想表達什麼,二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舉手朝他比了勝利的手勢,說了句「非常感謝您對我們家潤的厚愛!」後掛斷電話,一蹦一跳朝他跳過來。
松本潤發誓他看見某種犬類散步的樣子,眼睛還變成錢的形狀。
「潤~君~」
「怎、怎麼了?」驚訝某人電話前後強烈的反差,潤狐疑的撐起上半身。
「F電視台指名要你~主演他們的當家九點檔~」
「什麼、你是認真的嗎?」不會吧……在那種爭議性報導刊出之後立刻主動連繫自己,甚至指名他演出最負盛名的九點檔,他相當佩服F電視台超乎尋常的器量。
「那個小雪小姐和編劇商量過後指名要你喔~」那個當紅的女演員,擅長都會女子的成熟戲路,竟然會對自己這個不夠成熟的新生代演員有興趣,松本總感覺有些不自在。
心底積壓已久的不信任感不斷湧現,直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當初從法國回到日本還信心滿滿,殘酷的現實卻毫不留情的打醒自己幼稚的樂觀。
虛有其表空殼子終究無法擄獲人心嗎……
察覺潤的不安,二宮沉默了一會,大步走到潤的正前方,左手使勁拍上對方倔強盯住腳尖的腦袋瓜子。
「很痛欸──ニノ!」潤吃痛的想躲開,嬌小的經紀人不讓他如願,狠狠的壓住他的頭、慢慢摩娑著,眼底是少見的、赤裸裸的溫柔。
「潤,不要緊的,一直一直、你都是最努力的,我都看在眼底,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真的值得老天爺賞賜他什麼,那一定不會是我、懶惰的二宮和也,而是你,比誰都努力的松本潤。」
說完他停止手上的壓制作業,潤馬上仰頭看他。
晶瑩的液體看似就要漫出那對漂亮的眼睛,但是松本潤終究擤擤鼻子堅持不掉眼淚。
「雖然電話中沒有告訴我細節,對方似乎近日就會向事務所提出合作的請求,劇本也會盡快送到你手上,」
二宮和也斂起常駐的慵懶笑容,難得正色看著松本:「潤,請你務必把握住這次機會,我有預感這次你一定會讓所有人對你刮目相看。」
「感情戲的問題──」潤欲言又止。
「沒問題的。」二宮靈活的眼睛轉了轉,右手耍帥似得在右額比了個敬禮手勢。
「我都想好了,全都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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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包在ニノ身上嘛……?
把車停在二宮的公寓附近,潤呆呆望著車窗外的夜晚街道,人群不斷接近又遠離,沒有人注意到車內的自己。
窗外的電器用品店展示的樣品電視正熱切地播放自己的八卦,不時有人駐足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卻沒有信心能封住這些人的口水。
「唉。」
二宮和自己約定晚上七點在他家見面,到時會介紹幫手給他。
──據說對方是那個領域首屈一指的第一把交椅喔。
誇張的形容詞令潤不禁在意起來。到底是請到什麼身分的人來指導自己呢,自己的毛病不是隨便的誰誰誰能治好的,他清楚這點,二宮也不會不明白。
在意過頭的他晚飯草草了事,反正自己平常也吃不多,隨即匆匆駕車前往二宮家,從五點多等到現在。
期間只有寥寥數人進出公寓大門,潤找不出誰將會是自己未來的導師。
算一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潤摘下配戴過久的隱型眼鏡,換上日常的粗框眼鏡準備赴約。
醜媳婦終要見公婆嘛,更何況人家專程來幫助自己,不要想太多,松本潤。
潤開始對自己心戰喊話,幾個深呼吸後若無其事地推門下車,自以為沉穩地走到二宮家樓下、透過對講機叫二宮開門、慢吞吞的踱上通往二宮家的樓梯。
最後,停在寫有「二宮」的門牌前。
潤認認真真的握上有些冰涼的門把。
如果天空上頭真的存在某個願意正視自己努力的人,拜託賜給自己命運的時刻吧!
潤由衷祈禱。
然後,推開那扇命運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