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就像漂流海上,時而下潛,時而上浮。
 

二宮和也一向潛得不深,所以那天他很快就醒了,只是沒睜眼睛。
他的房間很冷很安靜,天冷時他往往睡著了慢慢慢慢縮進被子裡,像一隻寄居蟹躲回他的殼,露出一點眼睛、光潔的額頭和幾撮亂翹的髮。
 

殼外面有人,當然不會是別人了,明知道他在睡覺,動作是放輕了,卻有意無意弄出幾聲響動,似是冒失,也似刻意,襪子踩在地板上的悶聲,外套互相摩擦的聲音,還有吸鼻子的聲音,他想這人跟他動作同樣矛盾,擁有A型的細心,和B型的不甘寂寞,大概很希望很希望二宮即使在睡,仍願意搭理他,很希望二宮和自己說說話,又不想主動打攪他。
 

他忽然覺得相葉雅紀真的很可愛。
 

昨天半夜傳郵件過來說早上有錄影,必須先睡了,推算起來現在應當還很早,自己玩電動玩到窗簾微光,約莫睡下一個小時左右吧?
他心情是醉的,意識卻越來越清楚。
於是叫他。
 

「怎麼一大早跑來了?」


那個人一下子動作全停頓了,房間變回本來又冷又安靜的樣子,過了一會才重新復甦。
「吵醒你了?」
 

「嗯。」
二宮扭動幾下。
 

「因為突然很想見你!」

他突然大聲脫口而出。
 

二宮不扭了。
 

「是嗎……」
「很想……很想看看你,所以就過來了。」


面對直白的告白,二宮覺得若是自己在夢裡可能會直接笑醒,相葉走到床邊,腳步聲很悅耳,打在心上,好似這個又冷又安靜像深海一樣的房間是專門為相葉打造的,就像電玩的庫巴總留給瑪利歐來打倒,他想不全是因為碧姬公主無法反抗的緣故,也許……公主想透過拯救來證明瑪利歐一定會來救她。
就像自己的右側也是故意留給他的,相葉爬上床,細心的移開他放在枕頭邊的電玩,二宮拉下被子一角:「吶,給你看。」


乾乾淨淨一張臉,眉頭微皺神氣的樣子,眼睛堅持不睜開,相葉笑著溫緩地攬過二宮的頭,隔著有點刺的毛衣感覺到相葉震動的腹部和急促的起伏,男人帶著一點汗水的味道,他想他應該是匆忙偷時間趕過來的,交扣的掌心充滿汗水,相葉的溫暖火山灰一般下在臉上,黑暗中灰白的光點,一點一點地重新覆蓋住他眼瞼、鼻頭、下巴,直到整張臉的寒冷都被驅離,直到他不能呼吸。


「………相葉桑,我快不能呼吸了。」
「啊--抱歉抱歉。」
 

相葉靜靜的抱著他不說話,手指一下一下勾弄他的瀏海,指節磨蹭他的臉頰,似乎這樣就滿意了。
 

「滿意了?」
 

「是……啊,不是。」
到底是「是」還「不是」?
 

二宮想清楚這問題前,熱烈的鼻息便覆了上來。
厚實的雙唇含了含有點乾的唇尖,來回磨蹭淡色的貓唇,沾上一點新抹的護唇膏,漸漸濡濕的唇瓣和唇瓣之間瀰漫曖昧,最後舌頭意猶未盡地偷舔嘴角一口,清甜的一吻,二宮卻覺得呼吸不穩起來。
 

「kazu--這樣、就好了。」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我可是被你弄得很不好呀。


相葉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滿足吧?已經……不甘於單單在腦子裡想像了。
我啊,怎麼樣都想看你幸福的表情--這種心情,不管哪一邊都是一樣的吧?


耳根熱了起來,突如其來熱情的願望弄得自己愈發拉不下臉,方才好整以暇的促狹回過頭來針著自己面皮,二宮抿著嘴睜開眼睛。
 

相葉上下顛倒看下來,二宮濕潤的眼是海裡漂流最明亮的星星,圈著就是自己的了,那對眼睛轉呀轉的,對上相葉的,方才坦然頑皮全收回去,臉上浮現一絲赧意。
「Ma君,工作小心。」
相葉摸摸他的眉尾。「啊啊,會的。」
 

得到相葉的答應,二宮鬆開交握的手,翻身摟住相葉,把手放鬆地搭在他大腿上,不在意他什麼時候離開,反正他總會回來。
身邊總有他的位置。
 

二宮重新潛下海面,這次比先前潛得都深。
 

那天中午鬧鐘特別費勁地吵醒他,相葉自然離開了,躺在二宮右臂上的,是一件厚棉外套。
二宮定定的看著那件外套,然後低頭把臉埋進去聞著逐漸淡去、那人的味道。
 

究竟要占為己有穿著這件去和他會合,抑或當作藉口叫他今晚一起回家拿--值得好好煩惱一番。
 

二宮抱著外套起身,心想,無論選那個,一定得好好唸唸那人,這麼冷不好好穿著外套,萬一感冒復發了怎麼辦?

 

嗯,可得好好唸唸他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