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 08 Tue 2013 12:56
  • 神隱


07
相葉家小少主消失是大事,一眨眼間從眾人眼前消失更是天大不過的新聞。
家主緊急出動所有的族人在村裡挨家挨戶詢問、搜索,自己待在大宅裡最深處雅紀的房裡,坐在拉門邊靜靜的研究印在榻榻米上的一攤泥印,一個和他手掌相同大小的狗腳印。
眼前的情況和自己研讀過的祖先記載相當相似,幾乎可以肯定雅紀的去向,要族人四處搜尋已經失去意義。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犬神願不願意將他兒子還回來?
該怎麼做自己兒子才會回來?
被觸怒的犬神自己能對付嗎?
相葉家神主胃像吞了鐵塊般的沉。
二宮輕飄飄的跳上榆樹最頂端的枝條,不足一指幅寬的嫩枝略微下沉、完美支撐住他的重量,他挑剔的東聞西嗅,挑選一片他最順眼的青葉摘下,旋而輕巧的一蹦一跳的踩著底下的樹枝下落,回到雙手扶住樹幹等待他的孩子身邊。
他拈起指尖的葉片,將之貼在孩子光滑的額頭,嘴上喃喃唸著咒文,葉片瞬間消失在額頭,變成一片不明顯的青色暗影。
「汝名為相葉雅紀,此時為吾輩犬神之眷屬,凡人不得見之。」
和狸貓妖怪的隱身術不同,此時他宣告這個孩子是他犬神一族的眷屬,把自身的結界之力分出一些給他,讓尋常人類看不見他。
不過,他沒把握這個咒術能成功。
人類復仇的悲切願望使他誕生在世上,操縱他的術士心中的憤恨越強、越能餵養犬神的力量;被大野淨化後,對方也不要他留在身邊服侍,山神清楚知道即使淨化了他的戾氣,犬神的力量來源是人心,沒有人心的犬神只會日漸衰弱、終至衰亡。
所以在山風村建村時才會看準時機命令相葉家建立二宮神社,而不是大野神社吧。
山神可能當初就把相葉一族特殊的能力列入考量了,他給了他很多很多,包括安身立命的地方和一群「族人」。
最重要的,是人的「信仰」。
但這些終究撐得了一時,撐不過一世,時代持續踏著不容改變的腳步往前走,人類和神靈的隔閡越來越大,分道揚鑣只是遲早的事情,當二宮慢慢察覺到不知不覺相葉分家的成員開始看不見他,他便該清楚自身最終的歸處。
最後,連續三代本家家主也看不見他了,二宮的力量也和普通的土地神沒兩樣,甚至更弱小。
和大野山脈共生共存的山神大野失去人類的信仰可以瀟灑的回歸山林,但依附人心而生的他不能,他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對於形同等死的他來說,雅紀這個孩子的存在等於一道光射進孤獨的幽暗長路。
這孩子是他唯一的「糧食」。
失去了雅紀,等於宣判二宮的死刑。
「唔….啊~」
相葉拉扯他的褲子、一手摸著他的小肚子。
「你餓了吧?我們去找東西吃。」
二宮站起身牢牢抱住相葉小小軟軟、透著一股奶香的身子,像抱緊世上唯一的珍寶,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手。
二宮熟門熟路的循著香味靠近相葉大宅的炊房,大宅的僕人絕大部分被派出去尋找神隱的少主了,剩小貓兩三隻待在廚房內。
二宮將相葉放下,從懷中掏出布巾,開始挑選蒸籠裡的白包子,留守下人聚在門邊的竊竊私語令他不由自主停下手邊的動作。
「欸,聽說家主沒有帶頭出去尋找小少爺呢!」
「是啊,我稍早經過小主人的房間,偷看到老爺坐在少爺房門外的走廊上……說真的很難想像他是平常那位高高在上的神主大人……」
相葉神主很難過是嗎。
那自己呢?
心中有點不服氣,自己幾乎算是雅紀的救命恩人,雅紀被一群愚蠢的下人丟著自生自滅,那個男人又在哪裡自怨自艾?
但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個男人和雅紀之間不能磨滅的血脈相連。
自己真的有權力偷走父子間的羈絆嗎?
再說,相葉跟著他能做什麼呢?
廚房裡負責生火的老太婆沉痛的搖著頭:「老爺痛失心愛的夫人,現在小主人又失蹤……不知是何方妖物作祟,唉。」
妖物?在說他麼?
他可是相葉家的守護神,二宮神社的犬神二宮和也啊!
以往老人巴不得見著他,每每他現身相葉家,總是能為老人們帶來笑容,老人們也說都是守護神的功勞,把福氣帶進來相葉一族。
他也從不辜負那群人的信任、忠心的陪著相葉家走過了幾百年。
曾幾何時,他淪落為族人口中的妖物。
如果等雅紀長大了,也會用相同的眼神看他?
他下意識摸了摸頭上柔軟狗耳,非人的證明。
他不確定自己到時會不會發狂。
果然早在一年前自己就該一走了之。
這份難以忍受的心情,再次令二宮萌生退走的念頭。
他憶起很久以前那頭為愛發狂的狐妖,那頭和人類男子相戀的母狐,因為心愛的人另結新歡而成為白櫻下噬人的存在,最終為相葉家的禱文所困而被自己咬死。
母狐臨死前的嚎叫深情而淒婉,二宮永遠無法忘記,還有她的戀人最後扛著那身雪白毛皮離去的背影。
他不想成為那樣悲戚的妖物,更不想死在相葉手下。
「啊嗚~啊嗚~」
無憂無慮的叫聲從幾步遠處傳來,二宮好不容易捏著包子回神,發現某個沒有危機意識的孩子竟然開開心心、跌跌撞撞的奔向門邊的僕人,看來是看二宮不理他,想要討些東西吃。
「那個有奶便是娘的笨蛋!」
二宮罵了一聲,把裝滿包子的包巾粗魯一放,衝上去想抓住暴露行蹤的相葉。
可惡!他沒有把握這個咒術成功啊!被發現就糟了!
現在被抓到一切就玩完了!
眼看相葉就要衝進下人的視線範圍,二宮動作再快也抓不住他,腦中不由自主浮現一個影像,那是會講話的雅紀蹦蹦跳跳撲進別人懷裡撒嬌的模樣,喉嚨驟然發緊,梗在半空中,連孩子的名也喊不出來。
如果……是正常長大的小鬼……..
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停在那。
小鬼趴搭一聲趴倒在下人面前,小小慘叫一聲。
「吧嗚!」
……這個小笨蛋。二宮當場摀臉不敢看。
反正被發現了,頂多再帶走一次而已,二宮安慰自己,卻不能否認他心中小小鬆一口氣、一了百了的想法。
「嗯?剛剛好像有小少爺的聲音?」
「啊哈哈,我說婆婆你年紀大不止耳朵不中聽,還產生幻覺了,在說什麼呢?」
「我剛剛好像也有……」
「怎麼可能?別說笑了!」
一群下人東張西望,偏偏看不見趴倒在幾步遠處的小鬼。
年幼的相葉不知所措的抬頭呆望著眼前看不見自己的大人,弄不清楚自己明明被看見了,為什麼沒有人有反應,只得無助的回頭瞪著二宮。
大大的眼睛裡滿是不解和淚水。
二宮啞口無言。
連幼小的你,也用這種眼神看我……
犬神低頭狠狠壓下喉頭湧上的哽噎,迅速劈手拿起裝滿包子的包巾,反手抱起撲倒在地的幼兒,足下不停,腳在爐上一點,倏地從窗戶竄了出去。
廚房裡的下人只覺又是一陣強勁的風迎面襲來。
相葉一族,我再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
二宮想,手上卻默默抱緊懷中不作聲的孩子。
08
布巾被隨意的擱在案上,白嫩的包子滾到一旁。
二宮出神的盯著供在案上的燭火,尾巴靜靜的垂在身側,雅紀似乎很快忘記方才的事情,隨意拿了神龕旁的花球獨自玩得開心。
紙門外側的天光漸漸暗下,橘黃的夕照靜靜溜進昏暗的室內,神主早晨換上的翠綠樹枝如今邊緣有些乾燥,邊緣捲曲,要到明早才會換上下一批新的。
只有相葉家主獲准進入本殿,就算他進來這個本殿也無所謂,只要摀住雅紀的嘴,誰也發現不了孩子在他身邊。
不過自己後來重新留下腳印了,他相信如果對方曾經好好拜讀過相葉家代代相傳的記載,要找來神社不是難事。
來吧,來找回你的孩子吧。
紙門外隱約傳來栖栖囌蘇的木屐聲,門廊上的白色紙燈籠陸陸續續被負責平日清潔打掃的僕人上蠟燭,乍看下彷彿白色的燈籠正在一點一滴吸取夕陽的餘暉。
花球滾到二宮腳邊,碰了他的腳踝一下隨即彈開。
一雙小腳踩著穩穩的腳步走來。
好像有什麼不對。
「和(Kazu)……和……」
一雙小手帶著懷念的溫暖,撲天蓋地的覆上。
世界悄無聲息。
相葉家主眺望泥土路上明顯的巨大腳印,一路蔓延到不遠的神樂山山腳,金茶色的鳥居隱沒在樹林間。
神樂山說是山也不算山,頂多算一座擁有茂密森林的土丘,土丘的頂端就是二宮神社的所在地。
雅紀在什麼地方再清楚不過。
「老爺,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那麼大的狗腳印子哇!」
一名下人率先沉不住氣打破沉默,緊跟著族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大聲起鬨,因為四周不尋常的氣息。
「是犬神作祟!」
「犬神背棄我們家族了!」
「哼,說什麼犬神,是妖怪,不過是隻狗靈罷了。」
「家主,袪除那種不三不四的東西吧!求你了!」
「連小少爺都敢擄走了,說不定連我們的孩子也會遭殃吶!」
家主不發一語,只是悲傷的環視爭先恐後輕慢守護神的族人們。
古老的犬神消失於眾人的傳唱聲中,若非自己身為繼承人自小翻閱記載家族秘史的古書,自己應當是發出譴責聲的一員吧。
如今只有自己明白,犬神的宿命和悲哀,身為那個人的子孫,不能背棄對家族有莫大恩情的神明。
總有辦法,令犬神、令自己心愛的兒子都擁有好的結局。
相葉家主心底有了計較。
「安靜。」
沉穩的低吼震懾整個空間,躁動的人群從未聽過老爺如此說話,一瞬間沒了聲音。
家主以前所未有的嚴肅氣勢輪流逼視眾人,低沉的宣布:
「全下去梳洗乾淨,今晚酉時,準時舉行二宮大祭。」
「六之助和五吉,將春之屋和冬之屋(註)的老爺們全請來神樂山山口,要快。」
「是!」被點名的族人匆匆彎腰行禮,領命離開。
底下眾人雖然頗有微詞,但也不敢不從,離酉時剩沒多少時間,各自回到各屋去淨身。
「和……和……和也……」
被蓋住眼眸的二宮無法判斷眼前的人是誰,稚嫩的嗓音奇異地帶著滄桑。
「你……你是……」
「……和也。」
「小鬼你什麼時候……會念我的名字……?」
「和也。」
記憶中的那個人,在自己狂躁不安時、悲傷自責時、憤怒難平時,像這樣用手掌輕輕掌握住他的世界,沉穩的念出自己的名字。
「和、也。」
小小的手掌旋即離開二宮的眼窩,仍然是原本的相葉雅紀無邪的衝著他笑。
………錯覺嗎?
不過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臭小鬼,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的?」還直呼他的名諱!
小鬼笑得沒心沒肺,有趣的把二宮的名字當歌謠唱。
「和~也~和也和也和也~和~~也~~」
二宮不禁有點心慌,萬一附近有妖物聽見自己的真名,那不就完蛋了!
「不准喊我這個!」
慌亂下吼了眼前興高采烈的小鬼,被嚇到的雅紀驚慌的看著他。
不好,嚇到好不容易笑開的小毛頭了。
「也……也不是說不能叫我,」二宮陪著笑,改口道:
「吶、雅紀,喊我小和(Kazu-kun)吧。」
雅紀張嘴張半天只喊得出Kazu,後面的Kun怎樣也發不出聲,逗得二宮闔不攏嘴。
本殿外不知不覺換上深沉的夜幕,酉時也悄悄到來。
09
「冒昧來訪,實在是非常失禮,吾家家主懇請春之屋老爺前往神樂山山口。」
配戴著少見舶來品金框眼鏡的櫻井家老爺面露不解,他早年前往大都市留過學,對外面新興的科學和思想多有接觸,對於村裡的信仰抱著不置可否的心態,不多加干涉也盡量配合,和相葉家一直保持著友好密切的關係。
「能夠透露貴上突然要我動身的理由嗎?」
「那個、是這樣的,吾家老爺打算緊急舉辦二宮大祭。」
「據我所知,二宮大祭往往是每年六月中旬舉辦,現在距離六月中旬尚有一個多月,如此匆促的理由是……?」
面對櫻井老爺正直的面容和威嚴不失和善的態度,六之助把身子彎得更低,畢恭畢敬的回答:
「實不相瞞,吾家小少爺遭遇神隱……」
「那種事情……」現在祭拜犬神有用嗎?櫻井老爺推了推眼鏡。
「懇請老爺答允。」說著,六之助深深叩首。
「好,你抬起頭來,我會去的。」
相葉一族除了老弱婦孺,全聚集在金茶色的鳥居前,人群中不時傳出騷動,青年男子穿上整潔的淺綠狩衣,白色的衣帶綁住捲起的袖子,隊伍兩側的人手上拿著繫著一串串黃銅色小鈴鐺的鈴杖,小動作讓鈴噹不時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櫻井家老爺乘著漆上紅漆的轎子準時抵達山口,下轎子時相葉家主已經在人龍前站妥,身上穿著墨綠的神主服,手上緊握住一枝頂端裝飾有雪白穗帶和巨大銀白鈴鐺的古老鈴杖,鈴杖的杖身漆成靛藍色,立在那邊便有和周圍不同的氣場。
隊伍右側是一身和櫻井白色羽織袴截然不同的松本家當家,櫻井家的羽織袴用燕脂紅的繡線作為領口邊緣和腰帶的裝飾,褲腳用赤紅向上暈染;松本家則是一身墨黑,外袍上用昂貴的檀紫繡線繡上細緻繁複的花紋。
冬之屋氣燄不低的朝櫻井老爺微微頷首,櫻井老爺也不願失禮的稍稍回了一鞠躬,返身退回隊伍左側。
時辰到了。
相葉家主踏上第一階石階,並詠唱古老的禱詞。
一步一振,手上的鈴杖搥打在堅硬的石面,發出迴盪山野的清澈響聲,宣告這次不尋常的二宮大祭正式揭開序幕。
身後的隊伍再也不敢發出額外的噪音,相葉一族恭敬的垂首默念禱文、跟隨家主踏上神樂山的石階,鈴杖隨著平時被各自教導的頻率和力道敲擊。
細密的黃銅鈴噹聲和沉重卻清澈的銀白鈴鐺聲互相應和、反覆纏繞,演奏喚醒神樂山的咒歌。
待在山頂本殿的二宮和雅紀當然也聽見了。
彼時雅紀才剛弄懂Kun音該怎麼發音,突然被響徹整座山的鈴聲嚇了一跳,疑惑的呼喚他。
「沒事,你爸爸來迎接你了。」安撫性的輕拍孩子的背。
「爸......爸......?」
「如何?開心嗎?」
雅紀偏頭看他,沒有開口,不是不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果然老早該教你講話的,對不起吶。」二宮苦笑。
雅紀依然沒有回答,小手臂輕柔環住二宮纖細的頸項,柔軟的粉紅雙唇撫慰似得貼上對方數百年如一日的少年面頰,小口小口的啄著。
不會講話也能用更直接的方式讓對方明白自己的關心。
二宮輕輕揉著對方柔軟的髮絲。
「我沒問題的,臭小鬼擔心什麼呢。」
長長的石階兩側的石燈籠跟隨隊伍的前進,一盞接著一盞朦朧亮起。
對於行徑間的異象,隊伍中的相葉族人似乎老早見怪不怪,跟在一旁的櫻井老爺卻怎樣也不習慣,他對於一切不能用道理解釋的現象總是抱著模稜兩可的態度;相對於春之屋,冬之屋的松本老爺從頭到尾都半閉著眼,穩穩的跟著隊伍前進。
相葉家主爬上最後一道階梯,二之鳥居近在眼前,口中的禱詞開始加速再加速,手上鈴杖敲擊的頻率也漸漸失控,和身後眾人的鈴聲混合成一股來自地下的神唱。
神樂山此時此刻已是神靈的地盤,不屬於凡世。
隊伍慢慢通過二之鳥居,二宮神社本殿融合拜殿的奇特建築立在參道底端。
相葉家主突然大喝一聲,手上的鈴杖停止敲打地面,他身後的青年們井然有序的停止手上所有動作,神的居所靜得剩人類的氣息。
「吾為,相葉家第十七代家主。」
說完深深的拜下、五體投地,身後的族人也隨家主動作全跪拜下去,獨留春之屋和冬之屋老爺垂首立在二之鳥居下。
「吾輩之神名喚二宮,為神樂山主神。」
相葉家主昂首保持跪姿,大聲念起不同以往的禱詞。
「二宮神待吾族如家人,敬吾族如兄弟,護吾族如兒女,至今已六百年。」
「無奈相葉一族不肖,未能報答神明於萬一,終至天降大罰於吾輩。」
「目不能見之,耳不能聞之,吾族已失奉養神明之能。」
「然二宮神慈悲,從未棄吾族而去,且降災於山風村,吾輩甚感慶幸。」
「小人以第十七代家主之名,今日冒昧舉行二宮大祭,所為者有二。」
站在拜殿通往外側的竹簾後,二宮隔著縫隙窺看外頭的人群。
聽著禱詞,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老實說,他已經做好村民拿火把焚燒神社的準備。
一把火燒個乾淨,他把雅紀平安歸還,就此切斷和這片土地的連繫。
現在相葉家家主虔誠的舉止,和他預想的不一樣,反倒使他不知該怎麼走下一步才好。
「一,望二宮神慈悲,歸還吾輩的獨子。」
「你爸在找你了,等下我就放你下去,你走出去就好囉。」
二宮搖晃懷裡的孩子,低聲在他耳畔囑咐,伸指打算解除雅紀身上的咒術。
「二,望二宮神慈悲,視吾兒相葉雅紀如己出,守護他一生平安順遂。」
二宮伸出的手指僵硬的停在半空中顫抖,因為他聽見至少兩百年未曾聽見的相葉本家禱詞。
──祈求犬神收養自家孩子。
在相葉本家天賦健在的年代,收養儀式原本是相當常見,由犬神教育下一任當家的儀式,也是鞏固相葉一族和犬神情誼的重要儀式。
相葉的血脈藉由儀式接受二宮力量的保護,而二宮則獲得相葉一族的信任和家族情誼。
不過,一般是孩子即將進入青少年期才會舉辦的儀式。
現在要他收養雅紀,沒有別的原因,等於是完全信任的把孩子交給他了。
「懇請二宮神俯允。」
家主大聲讀完,隨即趴在地上不再抬頭。
「你爸還真敢說啊,小鬼,不怕後悔嗎?」二宮嘿嘿的笑,指尖戳戳靠在他腿上的相葉。
不怕後悔嗎?
這句話他想問竹簾外的男人,也想問自己,更想問腿邊一臉無知的男孩。
不後悔嗎?
二宮想起那頭母狐死前喃喃著的姓氏,和外頭鳥居下的黑衣男子相同的姓氏。
男孩看了猶豫不決的他一眼,牢牢抱緊他的尾巴,視若珍寶。
呵,你已經選擇我,就是我的了。
是我的、誰也搶不走,你這個笨蛋可要有這種覺悟啊。
二宮拖著相葉掀開竹簾,動手拉動拜殿外的奉納鈴鐺,家主聞聲抬頭。
風以一人一犬為中心朝四周旋出風刃,周圍的綠葉亂舞,拜殿和主殿外掛著的白燈籠猛烈燃燒、發出燦金的光芒。
二宮嘴巴不斷碎動,唸唸有詞,吟唱失落幾百年的咒文。
雅紀額上的暗色印記,像隻蜥蜴,緩緩朝他的左肩爬去。
迷惑人類的結界正在消散,家主模模糊糊得見自家兒子朝自己走來,右手扶著一隻巨大的金黃柴犬。
男孩的左肩出現一片以前從來沒有、宛若煙花的胎記。
犬神的印記。
你是我的眷屬了,相葉雅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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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葉雅紀,三十歲生日快樂!
  遲了三天的生日賀文
  請一直保持絕好調的笑容!
  
  
  _______
  
  01
  
  
  
  有點在意。
  不,不是在意。二宮手撐在櫃台搖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
  
  
  只是感到煩躁,嗯,一定是的。
  對那個正占用店門口和女同事雞同鴨講的傢伙感到巨大的煩躁。
  
  對方正抱歉的脫下頭上的印有物流公司logo的鴨舌帽,向女同事不住哈腰解釋,一邊閃躲進出店裡的客人,一臉抱歉的搔搔頭看向縮在櫃台後的他。
  
  看什麼看,還不快點點貨。二宮回瞪他,懶洋洋的喊了聲歡迎光臨。
  
  二宮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半正職店員和附近私立大學的大四學生,負責夜班和大夜班。因為學校課程安排的問題,並且老早勤奮地把所有選修學分拿到手,大四只剩少數必修課要上的他,和這間相熟的便利商店店長商量過後,索性延長打工時間。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這家店閒著,還有錢拿,多划算吶。
  打著如意算盤的他就這樣理所當然的蹲倨在櫃台後方,偶爾尖峰時段忙不過來時代替不知道晃哪去的店長、充當指揮者的角色,閒來沒事時躲在櫃台後面玩著心愛的電動,刷刷條碼,過著輕鬆寫意的資深店員生活。
  日子悠閒是悠閒,但也挺無聊的。
  
  無聊、一成不變的日子只持續到,那個新上任的菜鳥送貨員第一次送貨來店裡為止。
  
  不知道該說這個新上任的送貨員笨還是不擅言詞,每次同事去盤點時總是會和他多耗上許多時間,而且其實這傢伙的話也沒那麼難懂,二宮不懂每次負責點貨的同事回來為什麼總是一頭霧水的樣子,看了就煩。
  
  連總是待在櫃台的二宮都知道,那個傢伙對漢字懂得不多,常常用比手劃腳搭配各種形容詞,弄得別人困惑很久,但神奇的是,他大概都能聽懂這傢伙想表達什麼。
  雙手張大上下揮動、嘴裡發出吼聲是小熊餅乾;模仿電視上廣告作出奇怪的變身動作是味覺糖,趴在櫃台上猜送貨員想要表達什麼商品是他晚班和大夜班的次要樂趣,答對率目前完美的保持在百分之百。
  
  「這麼會猜,以後幹脆讓你負責盤點好了。」
  懶洋洋躲在櫃台後面補眠的大野說。
  
  「才~不~要~只會發呆偷懶的店長才沒資格下命令呢。」
  
  受到反擊的大野摸摸鼻子、繼續和夢裡的釣竿約會去。
  送貨員終於進展到第四項貨品,溝通還是呈現停滯狀態。
  二宮伸手摸索櫃台底下充電的小冰藍。
  
  說不上為什麼,二宮從來沒出手幫忙過。
  不想和這個奇怪的傢伙扯上關係啊,感覺自己會跟著變奇怪。
  
  真是煩躁。
  
  門口的那個傢伙為什麼就算被女同事埋怨,卻還是不當一回事、笑嘻嘻的賠不是呢。
  被這樣的他逗笑的女同事也沒有打算認真指正他的意思,重要的盤點工作被兩個人搞得有點胡鬧。
  還記得自己前天抽空盤點時,午後的紅茶少了一箱,查了存貨明細也找不出原因,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傢伙盤點時疏忽了。
  自家店員只顧和他胡鬧,疏忽是當然的。這樣下去,送貨員的飯碗很快就會和他說再見吧?
  
  
  「啊~煩死了~」
  他關掉剛打開的小冰藍,大步跨出櫃台,帥氣的搶下女同事手上的盤點單。
  
  
  「二宮君?」
  
  「從今以後,就由我二宮和也負責盤點啦~請多指教~」
  二宮大辣辣的雙手插腰,仰頭神氣的看著愣住的送貨員。
  
  那雙睜大的眼和微啟的嘴真是有夠呆的,弄得自己心浮氣躁,無法專心上班,甚至沒辦法好好玩遊戲,都是這個傢伙害的。
  給我負責,絕對要這傢伙給我負責!
  
  「看什麼看,不會報出名字嗎?」順手用手上的板子巴了眼前反應不來的傢伙。
  終於意會過來的送貨員慌慌張張的秀出胸前的名牌。
  
  「啊、啊啊,非常抱歉,敝姓相葉,名字是──」
  
  「叫做相葉雅紀是吧~我記下了,」二宮不懷好意抿唇笑了起來。「我以後稱呼你相葉さん,可以吧?」
  
  「是,二宮前輩!請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相葉さん~」
  既然讓我對你用上了心眼,我會好好指教你的,不然就太對不起我寶貴的時間了。
  覺悟吧,相葉雅紀。便利商店店員二宮危險的瞇起眼睛。
  
  
  
  02
  
  
  有點在意。
  不,是非常在意。困在傍晚下班車潮動彈不得的相葉困惑的抓亂一頭平順的頭髮。
  
  
  自己在意的那個人,有著一頭修剪俐落的短髮、挑染成棕褐色,剛見面時總是躲在櫃台後不知道在幹什麼,後來實際交談發現是位精明幹練的狠腳色,雖然比自己矮了一截,卻總是不假辭色的嚴厲對待自己,尤其是盤點自己送去的貨物,第一次的慘痛經驗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那時被抓出四項錯誤,被對方兇狠的罵了一頓。
  
  那個時候他才了解自己在工作上的不足,二宮跳出來指責他之前,其他店員不是敷衍他就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自己順利交差了事就好,沒人想因此指責別人的缺失而得罪別人,投訴自己的店家越來越多,找不到辦事訣竅的無力感在心底悄悄發芽生根,表面上他掛著輕鬆友善的笑容,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內心正處在崩解的邊緣。
  
  直到二宮伸手拉了他一把。
  
  掛在嘴邊的笨蛋是不可或缺的,輕則巴頭,重則直接一掌拍上臉,言語總是尖銳毒辣、毫不留情。可是只有他掛著一臉不耐煩,慢慢的陪他盤點所有的貨物,細心的挑出自己粗心大意犯下的錯誤,然後披頭蓋面的吐槽自己。
  
  托二宮的福,自己總算達成零投訴的目標,在職場勉強站穩腳步。
  和二宮之間的關係,也從原本的「二宮前輩」進展到「ニノ」。
  
  
  儘管總是對自己擺出臭臉和苛薄的挑剔,在時序進入冬天的現在,如果深夜盤點完時間允許,順手丟給自己一罐據說是過期商品的熱飲,有時是玄米茶、有時是拿鐵咖啡,和他一起站在店門口喝完它。
  這時候的二宮非常健談,腦筋速度轉得很快,和他聊天總有一種不管自己說什麼,對方都能接話的安心感。
  慢慢的,話題從職場和工作,沿伸到日常生活雞毛蒜皮的小事,一罐三百五十毫升的飲料,兩個人總花上半個小時才能解決掉,而且最後往往是相葉急急忙忙灌下肚裡、開車上路。
  
  「相葉さん,路上小心吶~」隔著車窗和自己道別,慵懶的臉上掛著不在意,略高亢的嗓音卻讓遠離家鄉到大都市工作的他,有種剛離家的微妙安心感,他知道下次二宮還是會早早站在店門口,貓著背等待盤點貨品,然後兇狠的罵他。
  有個人等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左心房沉甸甸的,很踏實。
  
  
  
  
  隨著時間進入十二月,興許是冬天買氣旺,二宮待的便利商店叫貨次數大幅增加了。
  一開始自己還沒有察覺,直到上頭主管問起,他才發現最近一天內看見二宮的次數從一兩次變成三四次。
  
  五點送貨去,二宮被卡在下班急著買晚餐的人潮中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擠到門口,自己一把將他從人潮中撈出來,順便伸手替他調整胸前的名牌。
  
  「ニノ真的好嬌小喔。」記得當時這樣感嘆著,肚子馬上施以憤怒的手刀攻擊。
  
  
  因為五點人潮眾多的關係,八點收到對方的補貨通知,方向盤一轉、想也不想便往對方所在的門市駛去,果不其然看見他站在店門口揮舞著手上的飯糰。
  「欸~欸,辛苦了,還沒吃晚飯吧,這個飯糰給你墊胃。」
  
  相葉吞了吞口水,的確是有點餓了。
  
  「店裡的東西沒關係嗎?」
  
  「嗯,瑕疵品,沒關係。」二宮認真的點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十點半有一次例行的補貨,貨車兜兜轉轉又來到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門口,門口站著同樣認真等待自己到來的人。
  相葉若有所思看著眼前跟扛著一箱飲料的瘦小背影,推著推車想著,二宮真的好精明能幹啊,在自己眼裡是天才般的存在,雖然目前只是個私立大學的準畢業生,但是憑這一身才幹,未來肯定不愁沒有適合他並且薪水高的工作吧,和笨拙的自己完全不一樣。
  總覺得有些不甘心,自己在這個人的記憶裡,不過是個小小的物流送貨員而已。
  
  靠近自己的交班時間,大約兩點左右,又接到無線電通知,目的地是那個熟悉的地址。
  
  「呦~你來啦?」相葉愣愣的推著兩箱飲料到二宮面前,反手接下拋來的鋁罐,今晚的飲料是熱可可。
  
  「喔……謝謝。」
  
  沉浸在思考裡的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腦袋似乎被整個浸在可可中載浮載沉,後知後覺的他面對主管的問題自然答不上來,主管也只是單純好奇隨口問問,沒有深究的意思,然而這個問題卻不停盤旋在相葉心裡。
  明知道這個現象背後的原因可能是巧合或是其他不重要的原因,他仍然在意起來。
  
  好在意好在意好在意──
  
  「喂!我在跟你說話你發什麼呆!」被晾在一旁的人發狠揍了一下他的肩膀。
  
  驟然受到攻擊害他嗆著了:「啊唔?──咳咳咳──我─沒有─咳──」
  噴出的液體就這樣沿著下巴流下,弄濕胸前的制服。
  
  「咳咳!不好!我的制服!」
  
  「誰叫你要發呆!活該啦!」二宮嘴上不饒人,仍自知理虧、手忙腳亂拿出衛生紙替他擦拭唇角和下巴。
  
  啊,手指碰到自己的唇了。明明冰冰涼涼的,自己的肌膚突然火燒似得燙,沒有察覺相葉不對勁的二宮,手繼續朝下擦拭,一下一下按壓著對方的胸膛,尋常的擦拭動作卻讓相葉心跳不已。
  
  相葉急急忙忙握住還要動作的手,搶過二宮手中的衛生紙。
  
  「我、我來就好。」
  
  二宮只好站在一旁,喝著手上的可可亞,乖乖默不作聲。
  心下慌亂的相葉假裝專心擦拭胸前的汙漬,腦中不該有的念頭令他尷尬到不敢抬頭,胸前拳頭大的咖啡色汙漬好像突然變成世界上最有趣、最值得研究的事物。
  不好,是不是該說抬頭朝二宮說點什麼,不尋常安靜的空氣,如果自己鼓譟的心跳聲讓二宮聽見了就不好了──
  
  「啊,我跟你說喔,那個啊ニノ,我過完聖誕節就要離職了……老家有份大公司的業務工作……」
  
  「喔,是嗎。恭喜你啊。」垂眸含了一小口可可。
  
  二宮和平常一樣平穩的口氣竟隱隱使自己感到不舒服,早已隱約認定對方會露出如預想不捨的表情,即使只有稍微寂寞的語氣也好,這樣的想望也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嗎?
  沒有相葉雅紀,二宮和也也能活得很好,對吧?
  
  相葉像是為了掩飾臉上掩不住的失望,仰頭大口灌了口可可亞。
  凝滯的冬夜空氣中,兩人的可可亞怎樣也嚥不下口,甜甜苦苦地在口裡舌尖上兜兜轉轉,寂寞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開來。
  他想,知不知道叫貨問題的答案也無所謂了,重要的是,這份在意該何去何從呢?
  
  
  03
  
  
  有點在意。
  不,其實自己這個局外人在不在意根本沒啥差異。
  只是看著某個比懶洋洋的自己更加無精打采的人,自己整天面對著不大順心而已。
  
  
  「說起來,相葉君最近都沒來這區送貨呢,生病了嗎?」後來的女店員無心的問起,大野在意的瞥一眼窩在櫃檯角落的二宮,對方聽到問題隨即把頭撇到一旁,假裝自己沒聽見。
  
  
  送貨員換了一個,盤點的工作被隨便的推到別人頭上,二宮又回到和自己搶櫃台後地盤兼打電動的日子。
  
  彷彿相葉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唯一的差別嘛,大概是某人還是會在半夜一兩點拿起電話叫貨,不管店裡的貨明明快要滿出倉庫,硬是要多叫一兩箱飲料。
  放下電話後,自己掏出錢包拿出硬幣丟進手邊的收銀機,起身隨機拿出兩罐飲料放進保溫箱裡加熱。
  最後,來的人依舊不是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飲料被隨意的放置在自己旁邊的地板上,二宮的意思是賞給自己了,真不知道誰才是店長。
  
  喝了七天飲料,二宮也在半夜的低溫空氣裡站了七天。
  不是他不講話,自己勸了也沒用,不如乖乖喝飲料的好。
  相葉雅紀,你什麼時候送貨來啊,店裡快被二宮發出的怨念給活活悶死啦。店長大人在心底哀嚎。
  
  
  
  04
  
  
  相葉知道自己很膽小的逃避了,和交好的同事商量暫時換到鄰近的區域,隔天馬上離開二宮所在的地方。身體是離開那個區域,紊亂的心情沒有澄清下來,反而更加心不在焉,等個紅綠燈、看見下班下課的人潮想著二宮會不會忙不過來,車上沒有放個果腹的飯糰填不飽肚子,陌生店員幫自己搬貨物的背影怎麼看也看不順眼,更不用說自己半夜一定要買罐熱飲放在車上。
  一顆心好像永遠留在那晚空氣凝滯的便利商店裡,拿不回來了。
  真的逃走了嗎?開什麼玩笑,不可能的。
  
  眼看自己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相葉明白自己不能繼續逃避下去,他對二宮抱著怎樣的心情,經過一個多禮拜的分離,滿心的空虛寂寞騙不了自己。
  
  這樣的感情叫做愛情,這樣的空虛叫做寂寞。
  
  他都想好了,就算被二宮拒絕頂多馬上離開這座城市重新開始而已。
  若要他不表白自己的感情,白白離開這座有二宮和也待著的城市,他是絕對不肯的,正因為要離開二宮,他才想就算留下傷心的回憶也好,他也想多帶一個關於二宮的回憶走,人生不要留下遺憾嘛。
  
  賭上離開前的一切好運吧,相葉雅紀。
  
  相葉一旦想清楚,不馬上行動就不是他的個性了。
  馬上和同事換回本來負責的區域,回到熟悉的區域,來自熟悉便利商店頻繁的補貨要求卻遲遲沒有下落。
  查看送貨紀錄,發現自從自己換區域後,那間便利商店叫貨的次數屈指可數。
  難道是便利商店快倒了嗎?他不安的想,給了自己一個藉口開到附近查看,發現一切如常,那家便利商店依然坐落在那,相葉安慰自己也許只是暫時不需要補貨而已,一切還是跟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這樣的幻想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把車停在熟悉的路口,推著推車靠近那家便利商店為止,看見門口不是熟悉的人影,一陣不安感襲來,他忍不住想問那個女店員,ニノ呢?怎麼不是ニノ和自己一起盤點貨物?
  
  相葉這才恐慌起來,也許逃的人不只有他,他能夠逃避,為什麼沒想過二宮也逃避了呢?
  
  朝便利商店內張望,熟悉的人影也不在櫃台後打混,更加深他心頭的不安。
  
  「相葉君,怎麼了?」女孩看他不住往店裡張望,關心的問一聲。
  
  「沒有啦……」見女孩的眼神寫滿不信,只好胡謅了個話題「啊,那個,你們店裡最近生意是不是不太好?怎麼不像之前那樣頻繁進貨了?」
  
  「喔,你說這個啊,因為不是二宮君負責進貨啦。」
  
  「欸~這個干ニノ什麼事?」進貨和二宮有什麼關係,相葉被弄糊塗了。
  
  「是二宮君接下盤點工作後才改變進貨頻率的,我們便利商店的營業額一直都很穩定喔,其實不必這樣分多次進貨的,每次都只進少量的貨反而造成麻煩呢。」
  
  「喔……是喔,不好意思,問了怪問題。」
  
  「不會啦,二宮君平常明明不做多餘的事情的,我也覺得好奇怪呢。」
  女孩對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表示不介意,主動幫他扶著側邊不穩的貨物。
  
  
  
  不做……多餘的事情,那個二宮和也,周遭人對他的評價。
  走回貨車的相葉出神的想方才的對話。
  也對,自己剛見到他,他正偷懶躲在櫃台後面打電動,看起來一副天塌下來都和他無關的無謂樣。
  那樣疏離的二宮,那樣的他。
  嚴厲的指導自己的他,氣到拿板子奮力揍自己的他,若無其事丟飯糰給自己的他,第一次被自己叫「ニノ」表情微微不自在的他,向自己嘮嘮叨叨抱怨教授不通人情的他。
  最後是,體貼的不讓自己察覺出他的在意的他。
  為什麼怕麻煩的二宮和也願意付出多餘的在意呢?
  
  無力的相葉沒有發動引擎,把頭抵在方向盤上思考。
  
  有一次二宮感冒吸著鼻子點貨、邊不爽地碎念著笨蛋不會感冒,卻在自己靠近的時候退開老遠,堅決不靠近自己。
  那樣朝自己喊著快滾的他,那樣齜牙裂嘴的表情,原來有另一個名字稱作溫柔。
  莫名其妙被驅離的自己,心中泛著疼痛的酸,跑回駕駛座拿了一袋橘子回來、硬是塞給倔強的二宮,那樣的酸楚原來也可以稱作擔憂。
  
  答案呼之欲出──
  因為在意。
  回過神來,已經比自己所以為的,更在意彼此。
  心窩滿到快炸開的感情,從來不是自己獨有。
  相葉確信,二宮挺著凌晨的低溫堅持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等著自己貨車的理由,不過是貪心的想要在自己下班前,好好占有自己一小塊時間。
  那樣打死不說出口的在意,很可愛。
  
  既然如此,自己還等什麼呢?
  他三步併作兩步跳下車,回到便利商店門口,門口已經有個稀客等著他。
  不是二宮,是平素熱愛發呆的大野店長,奇蹟似得沒有生根在櫃台後面,現在正面無表情的看他。
  相葉減緩速度停在他前面,喘著氣開口:
  「可以拜託你告訴我,ニノ去哪了嗎?麻煩你了。」附上一個誠意十足的鞠躬。
  
  對方慢吞吞的搔搔頭,臉上掛著看不出情緒的表情。
  
  「吶,相葉君。」
  
  「是?」
  
  「你,消失了幾天了?」
  
  「十天──」
  
  「你消失的日子,二宮君依然每天晚上站在門口等著你的車,你應該清楚的,最近寒流來喔。」
  
  
  
  05
  
  
  三十七度五。
  
  二宮大力搖晃手中的水銀溫度計,燒勉強算是退了。
  
  前天值大夜班到一半,被大野強制趕回住處,之後體溫就開始斷斷續續升高,他知道自己每次感冒的模式大概都相同,吞了藥、準備幾塊散熱貼布就縮進被窩裡睡個天昏地暗,肚子餓打電話叫大野送個食物過來。
  
  他鑽出被窩,起身替自己倒了杯溫水,披著懶人毯盤腿坐在地上小口小口啜飲著,抬頭不經意望見桌上的蘑菇造型電子鐘。
  
  時間悄悄的來到十二月二十四日,距離那個笨蛋離開,已經剩不到兩天的時間。
  
  想想對方不見蹤影一個禮拜以上,看樣子是察覺不對逃走了吧。二宮自嘲地彎起唇角,當自己早對方好幾步察覺自己的心情時,也早想好會有這樣的結局,自己也沒想過原來自己有這方面的潛力,自我心理建設好久才釋懷,誰叫先喜歡上就輸了呢。
  他這局輸得徹徹底底、一蹋糊塗。
  
  「咳咳。」
  
  肯定帶給他困擾了吧,在離開這座城市前留下這種回憶真對不起,一邊這樣帶著歉意想著,二宮麻木的仰頭盯住天花板上的裂縫。
  奢望最後好好道別,揮揮手說謝謝你帶給我大學生活最後的青春回憶,無奈眼下對方肯定不願意再一次見面,想到這裡,心裡頭的苦楚怎麼也無法壓下,隨著血液流向身體每個角落。
  
  我喜歡你喔,雅紀、好喜歡好喜歡。
  二宮嘴唇無聲開闔,不能實現的願望連震動空氣也無法,白白從舌尖融化。
  傾訴從未訴諸於口的感情之後,就正式踏上大人的道路,不能繼續生活在懶洋洋的任性中了。
  
  
  
  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打斷二宮的思緒。
  
  「鈴──鈴──」
  
  這種時間點還有誰會跑來?二宮疑惑的看一眼時鐘。
  大概是大野吧,自己總是搞不清楚他的想法,如果是他的話,一時興起想到跑來也挺自然的。
  不過,萬一自己還在睡覺沒理他該怎麼辦啊?二宮聳聳肩。
  
  「鈴──鈴──」
  
  「來了啦!吵死了!咳咳!」
  
  放下水杯,裹著毯子搖搖晃晃走去應門,有些頭暈的二宮沒有多想打開那扇門。
  門外站著足足高自己半顆頭的傢伙。
  
  0.05秒反應迅速關上門,門外那個人腳卻順勢卡進來。
  
  「ニ──ノ──」
  
  「你這傢伙跑來這裡幹、什、麼!啊、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家在哪?」二宮咬牙切齒積極嘗試把門關上。
  
  「大野店長告訴我的啦,你冷靜點!先聽我說!」遭遇對方奮力抵抗,相葉努力發揮送貨練出來的臂力,慢慢扳開公寓門。
  
  見抵抗無效,虛弱的二宮索性放棄抵抗,全身橫靠在門口、雙手環胸、臉色不善的等著對方的解釋。
  「有什麼話快點說一說,我二宮大爺很忙。」
  
  「我都聽說了,明明訂一次就可以補足的貨,ニノ偏要訂兩次,還有啊你半夜早早跑到門口等我的事,全部、我都知道了,就算前陣子我不在,你仍然每晚等在門口……」
  
  相葉每想像一次二宮孤單站在門口等自己的畫面,心口就脹得生疼。
  心疼、自責、種種感情不斷發酵,使他更加確定這樣子的心情不是他不負責任的一時幻想。
  
  採取防衛姿態的二宮輕蔑地嗤笑。
  「哈!就算是為了你又怎樣?我笨到生病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完~全不需要愧疚唷,更不需要特地跑來辯解什麼──」
  
  「ニノ,我喜歡你。」
  
  遭到出乎意料的直球攻擊,他猝不及防的紅了臉,嘴巴不停急著反駁。
  「笨──蛋──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就說了我不需要你一時的憐憫!懂了嗎,這種話你還是留著對未來的女朋友講吧!」
  
  「從來沒有什麼女朋友,只有你,和也,我只要你。」
  
  相葉嚴肅的抓住他的肩膀,二宮覺得自己心跳越來越快,腦袋迴盪狂喜的暈眩。
  「如果我不要你呢?都是你害我重感冒──」
  即使這樣,他還想爭辯些什麼。
  
  搶在二宮說出害自己心痛死的話前,相葉一把封住他沒有血色的薄唇。
  
  「唔──放、開……嗚……」
  略小的手不放棄想推開身上擁有身高體重優勢的人,卻因為被牢牢抱住而掙脫不開,唇舌交纏間逐漸喪失的不止有呼吸、思考,還有好不容易建立的偽裝。
  
  「呼…哈…咳咳咳……」
  
  一手將人的頭牢牢按在自己肩窩,一手慢慢順著對方不穩的呼吸。
  「傳染給我,你就會好起來了喔!」
  
  「最討厭你了,最討厭最討厭了!」紅透的臉埋在相葉的懷裡,弱弱的發出宣言,二宮狠狠咬上相葉肩膀。
  
  「沒關係,我最喜歡你就好。」
  被咬的相葉笑得滿足,收緊手臂,偏頭親一口二宮的耳際。
  
  
  太好了,在自己離開這座城市前,沒有留下會讓自己記掛一輩子的遺憾。
  接下來,開始煩惱該怎麼談遠距離戀愛吧!
  
  
  
  
  END
  
  
  
  <小後續>
  
  
  「相葉雅紀,你笑得真的很討人厭你知不知道。」
  包著毯子縮在餐桌椅上,二宮看著在自己簡陋廚房忙進忙出的人。
  
  「嗯?我幫你放很多生薑在裡面喔,這樣感冒會比較快好。」
  
  「我──說──你很討人厭──」
  
  廚房裡頭的人停下動作轉頭看他。
  「那小和呢?你討厭嗎?」
  
  被這麼盯著的二宮一時語塞,相葉聳聳肩又轉過頭繼續炒自己的豬肉。
  
  
  
  
  
  「……最喜歡了。」
  
  「啊?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討厭死了!炒你的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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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PPY END
  
  「櫻井翔,給我停止!」
  
  松本硬是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受不了在兩人之間比出暫停的手勢。
  
  櫻井翔充耳不聞兀自和襯衫鈕扣奮鬥,松本無奈硬是搶下某人手裡的襯衫……和
  鈕釦,對方才不清不楚的應了聲。
  
  「嗯……嗯?」
  
  「我說,櫻井主播,能不能別這麼急著脫我衣服?」身上的這件襯衫是自己的
  私服,剛剛被對方粗暴解開丟在地上的領結也是,這個人一進門不知道在猴急
  什麼。
  
  「聽說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不好好把握怎麼行呢。」
  說著又要壓上來。
  
  松本潤在心中翻白眼,如果說要問嵐裡面誰最現實理智,他的翔君稱第二,沒
  人敢稱第一。這個男人現下卻趴在自己身上,說著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話。
  
  「……你到底,怎麼了?」伸手阻擋櫻井進一步的動作,松本偏頭看他,犀利
  的眼神警告對方說真話。
  「不說的話,直接洗澡睡覺。」明天還有工作,少鬧騰了。
  
  櫻井拿他沒辦法,翻個身坐在他旁邊,像個大叔般笑了起來。
  
  「笑得很噁心欸你……」被擔他的歌迷聽到不知道會怎麼想,令人好奇。
  
  緩緩把頭放在松本肩上,摩擦對方身上質感良好的布料,櫻井仍然止不住抖
  動。
  
  「喂,再笑就揍你喔。」被對方沒心沒肺的一鬧,認真的松本有些火大了,舉
  手拍打肩上櫻井的臉頰。
  
  「沒、沒啊,就覺得你很可愛啊,哈、哈哈。」
  側頭戲謔舔了戀人白皙的指尖,還變本加厲捉住手腕咬了下。
  「………」松本氣惱的打算起身,不理身旁笑得討厭的人,誰知剛有動作便被
  他眼明手快摟緊腰,動彈不得。
  
  櫻井唇若有似無的貼在臉頰上,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我也不信啊,那種機率不到億萬分之一的事情。」
  
  「那你幹嘛提。」斜眼。
  
  說著說著又悶聲竊笑起來「可是,我又想,如果真的很”幸運”的,你和我存
  在的這個宇宙碰上這億萬分之一,那沒有死在你懷裡的我,豈不是虧大了?」
  
  當然,沒有碰上這億萬分之一的我,更是賺到了。
  櫻井愉悅的動作著。
  
  
  
  
  
  
  BAD END
  
  被男人強壓在門板上,嘴裡的空氣無不被掠奪一空,曖昧的悶哼和喘息迴盪在
  密閉的空間裡,松本雙手輕輕揪住對方衣領,既像是邀請、也像拒絕。
  
  「松潤、你真美。」男人貪婪的不單是唇而已,手也不安分的上下游移,試圖
  挑起身下人的慾火。
  
  貓眼半閉的松本不可置否,看似享受的任由對方動作。
  「唔…….你輕點……」門外遠遠傳來剛表演完、相葉興奮的聒噪,還有,他們
  的腳步聲,身體不由自主緊繃、發顫,卻被身上的男人當作情動的信號。
  
  「嘿……聽隔壁部門的山本說你最近剛分手,沒想到真有這麼一天輪到我
  ……」
  
  腳步聲越來越近,除了二宮的吐槽,潤集中精神、試圖確認是否還有其他成員
  的聲音。
  『哈哈、相葉ちゃん說得並沒有錯啊~』
  是他,他也在。
  潤更焦急的扭動身體。
  
  「……少囉嗦,你到底還想要不要……」
  
  「要、當然要…..」
  
  於是,在翔的手摸上休息室的門把前,室內只剩曖昧的喘息,別無其他。
  手摸上門把的時候,喘息的潤聽得很清楚,走廊上充滿相葉高聲談論世界末日
  的言論,和翔的附和。
  
  那個笨蛋,也知道什麼是世界末日麼?潤閉上眼,發出略尖的呻吟。
  他很明白,現在,離門板最近並且握上門把的人是誰。
  然後,他的世界歸於平靜。
  
  「啊、相葉ちゃん,這間休息室的門鎖住了,我們去下一間吧。」
  
  「咦?表演前還開著的啊?怎麼會……」
  
  門外是自家成員的驚呼聲,身上粗神經的好色男人,吻仍然沒有止息。
  
  「也許是工作人員搞錯了吧,我們去別間吧。」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著,看似
  不經意的在門板扣了一聲。
  潤的背清楚感到這聲聲響的重量,和走廊上遠去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門根本沒鎖,還是自己故意不鎖的。
  自以為貼心的男人,最討厭了。
  真是,夠了。
  
  「夠了。」他硬是推開身上的男人。
  
  「嗯……嗯?」
  
  「我說,夠了,你給我滾,有問題嗎?」斜眼瞪上不知所措的男人,男人還想
  說什麼,結果什麼也沒來得及搞清楚,就被他粗暴的轟出門。
  
  留下潤單獨抱著膝蓋,和靈魂一同飄流在自己製造的黑暗中。
  直到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輕輕推開門板,踏入室內。
  
  「還好嗎?」和剛剛附和相葉同一副嗓音,少了溫度,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見地上的人沒反應,翔嘆了口氣,傾身脫下自己身上表演用的西裝外套,披在
  他身上。
  
  潤依戀的深吸一口氣,是翔君的味道。
  「不好。」
  
  「不好是嗎,那這樣做很好玩嗎?」沒有溫度的嗓音,假道學的語氣。
  在在讓潤厭惡的想吐,又無藥可救的愛著。
  
  「隨意奉獻自己的身體,好玩嗎?」
  
  好玩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明明很想取代方才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卻硬是讓自己淪落到
  任人壓在門上的可悲境地。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痠麻的腳有些支持不住他的重量,身旁的翔見狀伸手想扶
  他被他反抗似的推開。
  
  「很好玩啊。」
  
  潤嘴角揚起冶豔的笑容,眉眼淨是輕挑,他挑起對方的下顎,輕輕的留下一吻
  :
  「覺得我髒,就叫上面的把我轟出去啊。」
  
  「松本潤!」
  假道學先生強硬的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推離自己,雙手卻誠實的捨不得放開
  他。
  
  比起他跟自己夢過幾百次一樣、將自己擁入懷中,潤寧願對方果斷把自己推
  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半調子。
  真是夠了。
  
  今晚,松本潤的世界末日仍然擁無止境的,持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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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和星之間的距離,能隔多遠呢?
  
  一指尖、兩指尖。
  
  五公分、十公分。
  
  一個擁抱、兩個擁抱。
  
  
  小時候的自己,總認為星群們隔得再遠,也不過躺在草皮上,頭從右轉到左的距離。
  動一動手指,指尖交纏,彼此皮膚下的血流縱使無法分享,也有熱度的親密。
  緩慢伸出的手臂,即使不看著對方,也能知道你在哪裡,交疊的手掌包覆彼此最柔軟的掌心,抵禦寒夜的冷空氣。
  幾步的距離,你便會跌進我的懷裡,交換彼此的呼吸,我會輕柔而肯定的,將你的心跳,包在我的臂彎裡,容納靈魂的暖意。
  一切是如此容易。
  我以為。
  你以為。
  
  小時候,一切,是如此容易。
  
  
  
  
  ___
  
  
  
  不知道是第幾次面對雜誌取材的麥克風,你們沒有感到什麼壓力閒聊著。
  都過了近十年了,心裡早劃下底線,什麼該妥善地藏在這條線後面,什麼該隱約透露給粉絲知道、引發討論,什麼該拿出來當笑點。這些,你們早就駕輕就熟、瞭若指掌。
  
  明明這樣告訴自己,為什麼卻會在看見相葉自然而然笑嘻嘻地、一把將二宮攬進懷裡時,胸中燃起羨慕的火焰呢?
  該保持的界線呢?身為嵐的一員,他們本來也該有那條界線的,不是嗎?
  為什麼,總是能輕鬆來去、不當一回事?
  
  再看看輕鬆坐在對面,一手愜意搭在對方肩膀上,正和大野相視而笑的松本,纖長的羽睫落在雪白的皮膚,豐潤的唇承載著天真的笑意,而後感應到自己的視線,轉頭面對自己、眼眸中的平靜和刻意。
  你到他之間,銀何橫亙在那,悠遠綿長。
  
  你精於計算的頭腦迅速歸納出可能的答案。
  答案是,相葉雅紀和二宮和也,他們是竹馬。
  因為是打小一同長大的好友,所以就算是一把抱個滿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牽個手,接個吻,通通都能劃在玩鬧的範圍內。
  因為是竹馬啊。
  你有點討厭這種理所當然。
  
  旁邊的又吵起來了。
  你嘴上掛著笑容確認心中的答案,不打算插手對面樂此不疲的打鬧和吐槽。
  一定是這樣的。
  真的,是這樣嗎?
  
  旁邊,二宮數落了相葉的糗事,被數落的人一把摀住聒噪的嘴。
  相葉的手指溫柔撫過二宮柔軟的嘴唇,二宮回望相葉的眼眸,很頑皮很寵溺,像銀河,寵溺的將地球緊緊護在懷裡。
  
  小潤,陪伴你度過國中和高中歲月的我,也有這種理由和藉口緊緊把你圈在懷裡的,不是嗎?
  是你不肯給,還是我不敢討,你願意告訴我嗎?
  我,敢聽嗎?
  
  星空似乎永遠在那,包圍我們,而我們孤獨運行在宇宙。
  
  
  
  
  ___
  
  
  
  長大後,翻著一張又一張印刷精美的書頁,你和我才了解,星和星之間的距離,就算只隔一厘米,在宇宙,也能被無限放大。
  
  一公分,可以是一光年,甚至更遠。
  人的一生也跨越不了的距離,躺在牛郎和織女間。
  兩顆星,即使重疊在一塊,實際上,仍然分屬於不同的星系,分隔之間的時光,足夠令一顆星球誕生到毀滅,圓滿到塵埃。
  
  兩顆星之間的事就能讓物理學家窮盡一生傷透腦筋了,五顆星之間,是不是更複雜難解。
  不說五顆星,如果說五個人,我們五個人。
  
  歌迷是一個個觀測者,透過大眾媒體這具天文望遠鏡貪婪望著我們。
  他們稱呼我們,嵐。
  就像他們稱呼北斗七星或七姐妹,星與星彼此從不屬於同一距離,就算這樣他們還是將他們歸在一起。
  如果說我們是嵐,我是不是可以放任自己貪圖和你在同一次元的氧氣。
  還是,我們之間只有致命的無盡虛空。
  
  
  
  注意到對面的櫻井正專注的望著自己,不止心跳,你連呼吸也亂了套,勉強自己正視對方的英挺臉龐,你總想,自己應該沒給翔君帶來麻煩吧,該收在界線裡的小小心思也有好好收著吧,帶給對方麻煩就不好了。
  然後,你看對方默默轉開眼改看竹馬的鬧劇。
  你小小的呼口氣,又小小吸起。
  翔君正在呼吸的空氣呢,和那時候星空下毫無二致的空氣。
  你不禁天真的、偷偷的笑了出來。
  
  
  伴隨雜誌而來的,還有快門聲。
  面對櫻井,你總是精準計較得像個天文學家。
  怎樣的距離太過靠近,手掌到肩膀的距離就算差異只有不到五公分也得考慮。
  今天的手掌該放呢,還是不放?你斤斤計較的思考、計算、沙盤推演。
  這關係到你會不會私底下偷偷買來那期雜誌,妥善的將有你與他合照的書頁弄下來、保存在剪貼簿裡,半分也馬虎不得。
  
  空閒時翻著書頁,彼時翔君的姿態和笑語湧現在腦海,一張你從後方抱住翔君的照片吸引你的目光。
  你特愛從後面依賴的抱住他,把自己的重量任性的交給他,翔君不會反抗、帶著拿自己沒轍的笑容接受自己的擁抱,從來沒問過自己彷彿撒嬌般舉動的原因。
  翔君,雖然你從沒問過我,但我想在心中偷偷的小聲的告訴你。
  因為從後面抱著你,你就看不見我發紅的臉頰和竊笑的嘴唇,看不見就不會感到困擾了。
  
  
  「那麼,松本君,關於你心目中理想的約會是……?」
  引人遐想的問題,你越過訪談者的肩膀觀察櫻井的反應,他的表情沒有什麼特殊反應。
  如果這時候說出心底的真話,希望他能聽見、記在心中,就算只有模糊的印象也好。
  不,果然聽見就好,記住什麼的太貪心了。
  「我嗎,宇宙旅行似乎很棒呢,沒有任何其他人的感覺不錯。」
  你笑著說。
  不管花上幾年,能夠到達你身邊就太好了。
  
  
  
  ___
  
  
  
  把頭無力的抵在方向盤上,工作帶來的壓力並未落在你的思考裡。
  你只是一直思考那天聽到的答案。
  「宇宙旅行嗎………」
  一個很浪漫的答案,十分符合你印象中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然而務實的思考告訴自己,這更有可能是對方想討粉絲開心想出的答案。
  女人對於一個平時倔強有男子氣概,偶爾柔軟浪漫的男人應該很沒抵抗力吧?
  他的小潤有多麼敬業,自己是清楚的,可是又不想否認那天越過肩膀落在自己身上和心上的眼神竟然帶點期待。
  
  在那個眼神鼓勵下,自己也一時心熱說出:「因為我喜歡旅行,一起去的話我會很開心。」那樣的答案。
  簡直就像在附和對方的答案那樣的越過自己給自己劃下的界線。
  小潤有發現到嗎?有發現自己私自越過他們之間的銀河嗎?
  如果知道了,他會感到開心還是害怕,甚至嫌惡?
  停不下思考的速度,一旁的相葉早已自顧自說出「打棒球和高爾夫」這種他和二宮平常約會模式作為回答,二宮也不假思索說出完全配合對方的答案。
  這兩個傢伙,毫無疑問是牽引著彼此的雙子星。
  
  
  那自己和小潤之間的引力模式,公式有沒有辦法解答呢?
  沒有其他人,那麼自己是否會成為他唯一的選擇,一起旅行?
  問題一個接一個跳出腦袋的思考迴路,當機似乎成為應慶生的唯一選擇。
  想要知道解答,就算不是真正的物理學家,物理學家的求知慾,促使他驅車等候在夜晚的電視台停車場。
  窗外的東京夜空沒有星星,任性一次,一次就好,無論如何也想搞清楚那雙美如夜星的眼眸後的期待心情代表什麼。
  
  
  當一臉疲憊的松本潤出現在門口,他毫不猶豫的按下喇叭。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東張西望,最後是自己滑下車窗,向他打招呼、示意他上車。
  對方驚訝的認出車窗裡的他,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向經紀人交代去向,才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乖乖的繫上安全帶,轉頭安靜的看他。
  那瞬間,他想拋開一切、狠狠吻上他那雙緊抿的唇。
  可惜他們在沒有星星的東京,他該幫身旁的夜星找個更適合的地方。
  於是他發動引擎,往郊區高地前進。
  
  坐在車裡和櫻井共享同樣的加速度,窗外的景物用相反的速度倒退、消失。
  櫻井沒說話,他也想不到該說什麼。
  本來在結束工作的深夜看見不該出現在停車場的人就夠驚訝了,更別提對方現在反常的載著他遠離市區,從告示牌上看得出來是往山上開。
  
  啊,那邊有顆星星出現了。
  
  少了光害,繁星不吝嗇地隔著車窗玻璃亮相。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數不清的星星倒映在櫻井的視網膜上,松本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開始欣賞對方眼中的星空。
  那雙眼裡的一切,自己都想知道,不論是星空抑或其他無關緊要的小事。
  就這樣,側頭瞧著身旁開車的櫻井,松本沉入夢鄉。
  
  
  頰邊溫柔的撫觸喚醒沉睡中的人兒,櫻井仔細打量對方成熟許多的面容。
  和粉絲不同的是,他並非透過鏡頭,而是用肉眼真實接收到對方日益耀眼的光芒。
  一雙愛睏的杏仁大眼半瞇,看來尚未弄清自己身在何處,自己寵溺地替他撥開額前的碎髮。
  
  「我在做夢嗎……?」逐漸清明的眼神染上不可置信。
  
  「你說呢?」愉悅的欣賞倒映在松本視網膜上的星空,趁對方睡覺刻意調到最佳角度的座椅舒服的承載對方疲累的重量。
  
  看著身旁解開安全帶,半撐在駕駛座的櫻井,他心中不敢抱著期待。
  但是自從自己醒來後對方溫柔的舉動,令自己心跳像失控的彗星,腦中盤旋失速的暈眩感。
  他咬住下唇。終有這天他可以大膽假設對方的舉動,是為了某種讓人類勇敢對抗地心引力的理由嗎?
  
  
  「小潤說想要宇宙旅行,是認真的嗎?」
  
  不等松本回答,櫻井自顧自說下去。
  
  「現在宇宙旅行還很貴,不過不久的將來一定會變得相對便宜吧!而且依照嵐的走紅程度,幾年後你的財產說不定就有辦法負擔了……不,就算到時候你一個人沒辦法負擔,兩人份總該夠吧?我的可以給你──」
  
  櫻井看起來很急切,他緊張的說下去。
  
  「可是,如果小潤單獨坐上太空船離開地球,我一個人承受地球的引力恐怕也沒什麼意義吧,總覺得到時候會很寂寞,寂寞到無法呼吸也說不定……」
  
  「……你才不懂無法呼吸的感覺咧。」松本悶悶的小聲說著。
  
  「小潤?」
  
  松本的手蓋住自己眼睛。「就算我們在同一個星球上,我還是無法呼吸……」
  
  「因為你總是給我摸不透的距離啊,我怎麼知道那裡是虛空還是什麼其他的──可惡──」強勢的嗓音染上一絲哭腔。
  
  櫻井心想,他倔強的小潤,果然還是可愛到不行。
  可惡,他投降了。
  
  低下頭來和他對視「知道要怎樣呼吸到對方的空氣嗎?」
  
  「縮短距離就可以了。」
  十公分、五公分、兩指尖、一指尖……瞬間,零距離。
  兩顆孤獨星球終於進入對方的重力場,不分彼此。
  
  
  
  ___
  
  
  一如既往,年關將近,拍攝和採訪的工作快馬加鞭的全速進行中。
  為了迎接新的一年,作為往日的回顧,雜誌社也讓他們看看以前接受採訪的回答,五個人不時傳出不可置信的笑聲和互相吐槽的聲音。
  
  「沒想到我那時候的答案是這樣啊──」相葉笑到擦著眼角的淚水。
  
  「不過現在還是很想打棒球呢♪」眼神有意無意往二宮方向飄去,馬上被狠狠踩了一腳。
  
  大野也跟著附和:「我也是。08年是剛開始釣魚的時候,現在會比那時更熱情吧。」是燃燒著決心的犀利眼神。
  看著手上的問題,他忍不住壞心地想戲弄那個臉皮薄的人。
  
  「應該注目的是松潤的計畫吧。在宇宙的話就不能KISS了,那樣沒關係嗎?」
  他笑笑的看著對面的松本,對方看起似乎沒有放在心上,只有耳尖微微發紅。
  
  反應快的二宮馬上接話:「因為戴著全罩式的帽子嘛~」
  
  松本歪了歪頭思考,唇角彎著回憶的溫度。
  「……努力停止呼吸也不行?」
  
  相葉聽見忍不住拍手大笑:
  「拜託~走錯一步的話就會死掉耶!」
  
  二宮也跟著笑了,用手肘頂了頂松本。
  「確~實是超熱情的啦~」眼神在自己和他中間曖昧的巡梭。
  
  避免有人鬧過頭越界,更避免自家的某人未來幾週因為害羞、克己到不願意和自己在雜誌照上有任何肢體接觸,他決定出來打圓場。
  
  「但事實上是,買東西或是看電影這種普通的約會最理想吧。」
  說著用小指偷偷勾了勾對方搭在沙發上的左手,松本趁變換重心時,看似隨意的讓他們的指尖交疊在一塊。
  
  
  如果我們是彼此的宇宙,每一天的日常瑣事都能是最浪漫的星空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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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二宮和也,松本潤深深覺得自己註定是被壓著打的那位。憑他上番組的伶俐口舌和演藝圈著名的抖S性格,碰上加倍舌尖嘴利和小惡魔個性的二宮,完全無法正常運作。
  在自己闖禍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還沒跟他討到昨晚的計程車錢呢,根本是一進門就遭受堪比硫磺島的砲火猛攻。
  
  「潤,不要怨我故意戳你痛處,這是第幾次了?以前在學校時我還能勉勉強強幫你掩護,現在咧,我不是藝人、不是跟你合作的演員,要我幫你代打嗎?饒了我這把老骨頭吧~」
  
  自知理虧的潤勉強維持傲慢的面具,微嘟著嘴、雙手抱胸小小聲咕噥:「你也沒比我大幾個月啊……」
  鋒利的目光隨即夾著高壓勁風掃過來。
  「松潤,抱歉,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一副「有種再給我講一個字你就死定了」的兇惡表情。
  這個人沒去混黑道真是太可惜了。
  明明平常social時是說圓滑就有多圓滑的一隻可愛柴犬,怎麼發怒時這麼適合放在寺廟裡當怒目金剛呢。
  演技這種東西真是神奇啊。
  
  
  當松本潤神遊物外,思考著無關緊要的問題時,二宮和也終於忍無可忍,一爪子拍上幾十分鐘前被他丟在茶几上的娛樂版報紙。
  
  
  氣炸的柴犬狼吼:「松、本、潤!!!!!」
  
  氣極的經紀人抓起報紙、粗暴抖開,將紙面湊到被嚇到正襟危坐的潤面前,一字一句陰狠地說道:
  「新生代最被看好的演員,竟然只是虛有其表的衣架子!?這個標題現在我不用看也記起來了,我在車上重複看了幾次你知道嗎!我們家最有出息的潤被下這種標題,你說我能心平氣和、和你笑笑帶過?」
  
  在潤視角突然變得無比具壓迫感的小小漢堡手指怒氣沖沖戳了戳紙面上的名字,感覺下一秒紙面就要被憤怒戳破。
  
  「B女星獨家向本報爆料松本潤私底下不為人知的真面目!毫無感情、演技粗糙、傲慢失禮……哈、這是誰家的誰啊!知不知道別在人背後說人壞話的道理,沒家教亂講話也要有個限度,潤的演技可是受到當年所有──」
  
  無奈的聽著盛怒的二宮數落女子的不是,心中吐槽究竟是在數落自己還是數落別人啊,松本發緊的胸口卻泛起一股暖意。
  二宮畢竟還是向著自己的。
  七年多以來的惡友孽緣也不是掛在嘴邊說說而已。
  
  
  「潤君,當初我們不是針對這女人討論過作戰方針嗎,明明說好單純耍耍曖昧、哄哄她,你怎麼搞得──」
  自己揚起一抹苦笑「你以為她有這麼好搞定啊,最後還不是無所不用其極想跟我求個答案。」
  
  「那就給──」
  
  「怎麼可能給啊笨蛋,」狠狠瞪一眼自己氣到口不擇言的經紀人「不及時收手的話,你今天在這份報紙上看到的娛樂版頭條就不是她說我壞話這麼簡單而已,恐怕是閃電結婚以上的爆炸消息吧!」
  
  
  「說得也是。」二宮撇撇嘴同意自己的話,用力摔在對面的沙發上。
  「然後,你馬上拉開馬里亞納海溝也比不上的距離了,對吧。」
  
  「對。」除了苦笑,他還能怎樣。
  
  
  「……嘖、以前哪次不是我幫你收拾爛攤子的,都怪你長太好,」二宮伸手越過茶几捏捏松本的臉蛋「人前也是一副帥氣瀟灑的男前樣,該溫柔的時候又挺溫柔的,女人們哪招架的住,爭先恐後想把你綁在身邊。」
  
  「ニノ對女人很有一套嘛。」罪魁禍首故意軟軟的說著,被惡狠狠的捏把臉。
  
  捏著捏著,二宮和也認真的和他對視。
  「嘛,太完美的男人只有兩種身分,我看你的表現比花花公子差得太遠,跟我這個多年好友說真話,你、是不是GAY?」
  
  
  空氣瞬間凝固了三秒。
  
  
  松本一把踢向對面的二宮和也,對方也發揮優秀的反射神經一個動作往後躲開。
  「你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靠著椅背的二宮FUFU笑開臉,滿臉的不懷好意:「啊咧、原來是我搞錯了嗎,抱歉抱歉~因為你實在是太不會對付女人了,總覺得不單純吶~」
  
  「以前在法國我們不就闖進GAY BAR確認過嗎!哪個不夠義氣的傢伙在那時候簡單輕鬆就被天然笨蛋套牢了啊。」
  
  「啊~吵死了~我才沒有被套牢,是那個傢伙緊緊纏著我不放,你沒看見我快喘不過氣了嘛~咳咳~」
  
  
  潤雙手抱胸翹腳瞪著明明昨晚甜蜜約會、今天卻口是心非抱怨的經紀人摀著胸口不知道演哪一齣戲,自暴自棄的開口:
  「我看你倒是很樂在其中,乾脆你代替我去演戲算了。」
  
  「我出道肯定大紅特紅,不過我們家的笨蛋君可不會答應,打契約了嘛~」
  臭屁的柴犬趾高氣昂的炫耀,戀愛的人果然都是笨蛋。
  拋了個白眼擊中對方,冷冷的吐槽:「你只是嫌麻煩吧。」
  
  拜託,他怎麼可能不清楚這個電玩宅打什麼如意算盤,當了藝人就沒時間打他心愛的電動、夜排新發售的電玩、樂呵呵接受遊戲公司測試遊戲的case,要二宮和也放棄他的畢生志業比自己放棄賴床還難。
  ……如果真有作出選擇的一天,放棄遊戲依然比要二宮和也放棄相葉雅紀簡單一點。
  
  
  
  
  松本不是很懂,這種嘴巴上抱怨個沒完沒了、手卻是拉緊死也不放的心情,也許正因為不是很懂,他才會在二宮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裝作不在意、實際上無比羨慕的說出尖銳的吐槽。
  
  
  從沒有過想要誰的心情的我,也能找到那個想要我的獨一無二存在嗎?
  暗自期盼什麼的自己未免太狡猾了。
  從小到大,無論自己想要什麼,付出一百分的努力是不夠的,一百二十分的努力才能確保東西穩穩放在自己手中。禮物、獎勵、工作、夢想……隨著年紀增長,想要的東西也跟著越來越重,放在手心隱隱發疼,心底也越發害怕失去手上得來不易的種種。
  
  愛情呢?
  思春期的自己的確也曾經擁用憧憬的女性,那些女性美麗外向而且總是非常努力認真,她們身邊也總不乏追求者,每個追求者都使盡渾身解數追求心目中的女神,自己也總是憧憬地看著那一群追求與被追求者,只是,這樣而已。
  潤從來沒有真正踏出,那一步。
  想著認認真真追求誰真是熱血是不夠的,不敢踏出第一步的潤打從一開始就輸了。
  自己光努力追逐夢想便耗盡所有的呼吸,懷抱這種半調子的心情追求別人,對方也太可憐了,自己怎麼能給予對方殘缺的愛情呢。
  想用瑕疵品和別人交換真品是不道德的。潤暗自告誡自己。
  
  不能觸碰、不准觸碰、不允許觸碰。
  戀心被層層包裹封鎖,失去看清真面目的機會。
  
  最後,等付出一百二十分努力的他終於把夢想牢牢抓在手中,疲勞的雙手早已遺忘如何把另一個人的手珍而重之的捏在手裡。
  
  在夢想的天堂,法國,松本潤這才發現自己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該怎樣做才算是溫柔,輕柔的撫摸有時是最狠心的傷害,同理、粗魯的擁抱也不見得只有帶來傷害。
  在交往過幾個女友後,潤確定自己徹底在愛情裡迷了路。
  剛開始分手的理由也不脫那幾個:你很好,只是太過認真了讓我很累、太纏人了,勒得我喘不過氣;於是潤改變方針,給後來的女友多一些自由,結果只是換來截然不同卻更傷人的哭聲:你真的愛我嗎?為什麼都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的課業、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這些女人一個接一個蒼涼的離開他的生命,留下不會哭喊的他獨自哀悼殘缺的愛情。
  誰說,不掉淚等於不在乎,無助的放肆笑聲比哀嚎淒涼千萬倍。
  
  夠了。松本潤告訴自己,真的,夠了。
  不需要拿出自己充滿瑕疵的愛情放任別人踐踏,丟人現眼也要有個限度。
  
  諷刺的是,他交往最久的那個女孩,是他最後一任女友,也是他投入感情最少、卻獲得最少抱怨的一位,若要問原因,他只不過複製某位法國友人的動作和交往模式,這對演技精湛的他來說再簡單不過。女孩很開心,他卻一天比一天陷入自我厭惡的漩渦中,不可自拔,最終提出分手的要求。
  
  
  某位教授曾經讚嘆而惋惜的說過,松本潤的靈魂有雙翅膀,可惜他害怕展翅飛翔。
  害怕飛翔的天使,游離人間,試圖扮演人類。
  
  
  
  
  
  亂七八糟的哼唱聲喚回潤游離的複雜心思,噗哧一笑:
  「ニノ你那什麼奇怪的鈴聲啊!」
  
  「你給我閉嘴!某個笨蛋趁我睡著時亂換的啦!」
  兩朵紅暈悄悄爬上二宮和也的臉頰,他氣呼呼跑到角落講電話去了。
  
  無事可做的潤也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玩起遊戲打發時間,突然聽見角落的二宮背對他發出微弱的抽氣聲。
  
  「……搞什麼?」
  
  過沒幾下就見二宮喜形於色轉身向他用唇語說些什麼,弄得潤挑眉回看他並且搖搖頭表示不懂他想表達什麼,二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舉手朝他比了勝利的手勢,說了句「非常感謝您對我們家潤的厚愛!」後掛斷電話,一蹦一跳朝他跳過來。
  
  松本潤發誓他看見某種犬類散步的樣子,眼睛還變成錢的形狀。
  
  「潤~君~」
  
  「怎、怎麼了?」驚訝某人電話前後強烈的反差,潤狐疑的撐起上半身。
  
  「F電視台指名要你~主演他們的當家九點檔~」
  
  「什麼、你是認真的嗎?」不會吧……在那種爭議性報導刊出之後立刻主動連繫自己,甚至指名他演出最負盛名的九點檔,他相當佩服F電視台超乎尋常的器量。
  
  
  「那個小雪小姐和編劇商量過後指名要你喔~」那個當紅的女演員,擅長都會女子的成熟戲路,竟然會對自己這個不夠成熟的新生代演員有興趣,松本總感覺有些不自在。
  心底積壓已久的不信任感不斷湧現,直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當初從法國回到日本還信心滿滿,殘酷的現實卻毫不留情的打醒自己幼稚的樂觀。
  虛有其表空殼子終究無法擄獲人心嗎……
  
  察覺潤的不安,二宮沉默了一會,大步走到潤的正前方,左手使勁拍上對方倔強盯住腳尖的腦袋瓜子。
  
  「很痛欸──ニノ!」潤吃痛的想躲開,嬌小的經紀人不讓他如願,狠狠的壓住他的頭、慢慢摩娑著,眼底是少見的、赤裸裸的溫柔。
  
  「潤,不要緊的,一直一直、你都是最努力的,我都看在眼底,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真的值得老天爺賞賜他什麼,那一定不會是我、懶惰的二宮和也,而是你,比誰都努力的松本潤。」
  說完他停止手上的壓制作業,潤馬上仰頭看他。
  晶瑩的液體看似就要漫出那對漂亮的眼睛,但是松本潤終究擤擤鼻子堅持不掉眼淚。
  
  
  「雖然電話中沒有告訴我細節,對方似乎近日就會向事務所提出合作的請求,劇本也會盡快送到你手上,」
  二宮和也斂起常駐的慵懶笑容,難得正色看著松本:「潤,請你務必把握住這次機會,我有預感這次你一定會讓所有人對你刮目相看。」
  
  
  「感情戲的問題──」潤欲言又止。
  
  
  
  「沒問題的。」二宮靈活的眼睛轉了轉,右手耍帥似得在右額比了個敬禮手勢。
  「我都想好了,全都包在我身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全都包在ニノ身上嘛……?
  把車停在二宮的公寓附近,潤呆呆望著車窗外的夜晚街道,人群不斷接近又遠離,沒有人注意到車內的自己。
  窗外的電器用品店展示的樣品電視正熱切地播放自己的八卦,不時有人駐足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卻沒有信心能封住這些人的口水。
  
  「唉。」
  二宮和自己約定晚上七點在他家見面,到時會介紹幫手給他。
  
  ──據說對方是那個領域首屈一指的第一把交椅喔。
  
  誇張的形容詞令潤不禁在意起來。到底是請到什麼身分的人來指導自己呢,自己的毛病不是隨便的誰誰誰能治好的,他清楚這點,二宮也不會不明白。
  在意過頭的他晚飯草草了事,反正自己平常也吃不多,隨即匆匆駕車前往二宮家,從五點多等到現在。
  
  期間只有寥寥數人進出公寓大門,潤找不出誰將會是自己未來的導師。
  算一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潤摘下配戴過久的隱型眼鏡,換上日常的粗框眼鏡準備赴約。
  
  醜媳婦終要見公婆嘛,更何況人家專程來幫助自己,不要想太多,松本潤。
  潤開始對自己心戰喊話,幾個深呼吸後若無其事地推門下車,自以為沉穩地走到二宮家樓下、透過對講機叫二宮開門、慢吞吞的踱上通往二宮家的樓梯。
  最後,停在寫有「二宮」的門牌前。
  
  潤認認真真的握上有些冰涼的門把。
  如果天空上頭真的存在某個願意正視自己努力的人,拜託賜給自己命運的時刻吧!
  潤由衷祈禱。
  然後,推開那扇命運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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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縈繞飯店棉被乾淨的味道和身旁女子的初熟香氣,凌亂的長髮、汗濕的額頭與昏黃的燈光構築成唯美的場景,他默默說服自己睜開雙眼親近女子陶醉的雙眸,修 長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撥開對方額頭的濕髮──啊,好像太用力了──他默默在心中吐舌頭,補償似得親了親對方看似沉醉的唇角,一路吻過頰邊到達耳垂,你想像它 是某種嬌貴的水果、珍惜地含進嘴中……
  
  再美麗的女人,在自己眼中終究只有這種程度而已。此話掠過心中,不能宣之於口,被眼前心高氣傲的新生代女伶聽見,可不是鞠躬道歉這麼簡單就能了事。
  
  
  快結束了。他放慢呼吸,專心讓柔軟的舌帶領話語宣洩在空氣中。
  「明美,什麼都別想,」搔癢似得吹口氣「跟我走……」
  
  
  他迅速拉遠和女子的親密距離,展現自己訓練有素、鍛鍊良好的胸腹肌,緊緻卻不會誇張的肌肉襯托出雪白不遜女人的好肌膚,讓觀者有股在上面咬出痕跡的嗜虐衝動。
  
  男子躲在深情而憂鬱的眼神後面默哀,非常不甘心
  『…如果可以,真希望用演技吸引觀眾目光,而不是這副身材。』
  想歸想,他也只有露出更加憂鬱的眼神,執起女人的右手,在上面落下一吻。
  「跟我一起逃離這個世界。」
  
  眼前的女子柔柔一笑,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切割出猙獰的光影。
  總覺得反映出她的內心,應該只有心虛的自己這樣覺得吧?男子感覺背後的熱汗令他更難以忍受了。
  女子冰冷的手回握他的手,並且放在自己胸口:「好。」
  
  
  
  
  「卡!」殺青的歡呼聲隨之響徹耳際。
  
  
  導演宏亮的吼聲打破這個幻想的空間,皮膚開始感受身邊無數視線和五台分別由不同角度拍攝自己的攝影機,他的神智脫離一個和女子私奔拋棄一切的禁忌之戀悲劇男主角,重新作回他自己,名為松本潤的男演員。
  身旁的女子不再留戀,轉身整理好身上的貼身衣物準備裹著被單離去,背影對自己沒有任何依戀或體恤。松本潤勾起唇角,和自己年紀相仿、聲勢不相上下的她本來期待與自己有場因戲相戀的美好佳話,自己也是透過朋友知曉的。
  
  「松潤。」
  
  「是?」
  女子轉過身來面對自己,姣好的身材應該任誰看到都會心動吧?尤其是那個導演,就自己所知,他們早在一多月前就好上了,女人肯定在他面前說了許多甜言蜜語,說不定連下部新片的約都定好了,自己的壞話也沒少說過,自己的缺點……更不用提了,全部,自己一直無法突破的……。
  
  
  女子深深吸口氣。
  
  「松潤,談戀愛不是動作到就好,你的眼神有沒有在狀況中,女人,只要是女人誰都分辨的出來。」
  
  「……我知道。」
  
  「嗯,我想我們以後應該很少機會碰面了,跟你說一下。」她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猛然爬起身,想抓住女人的背影問清楚。
  
  「……沒有別的意思,就這樣,再見。」以為會告知自己最終解答的背影始終沒有轉過來。
  
  女人逃也似得奔向遠方的導演,留下裸上半身的松本潤與一床雪白、空無一物的棉被。
  那一刻,不止女子和導演遺棄了自己,似乎有某種好運也隨之離去。
  
  
  
  他甩開腦袋中討人厭的預感,抓起手邊的黑色羊毛針織衫,從床上跳起梳洗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是松本潤,H電視台極力捧紅的新生代男星。
  留學並畢業於法國的戲劇學院,擁有相對於普通日本人濃麗的精緻五官,硬挺的肩膀和瘦削的腰身構成極富誘惑力的身材,受過專業訓練的出色演技更是他的絕佳武器,對工作更是戰戰兢兢、克己敬業,可惜這樣完美的他有個打從進入戲劇學院以來的大軟肋。
  
  
  
  潤靠著休息室門版大大嘆口氣,順手將針織衫奮力丟向房間的另一端,倚著門版溜了下來坐到地板上。
  
  
  方才女子說的話,他自己會不明白麼?
  自己的弱點自己最明白,在受過這麼多年刻苦的訓練後,竟然還不能突破這點,他的臉簡直沒地方擺。
  
  
  想要練習、偏偏這件事卻是不能隨便開玩笑的,曾經年少輕狂的自己也被很多女人數落過這一點。玩弄人心、視同兒戲、不認真、花花公子……這些貶意詞彙更是毫不手軟得丟在他身上,他越是想碰觸這件事,越是…被拒絕在門外,想靠進一丁點也無法。
  
  
  「唉……再這樣下去,還談什麼夢想啊……」煩躁的抓亂一頭微捲的柔順黑髮,雙眼無神的瞪著休息室的日光燈管。
  
  照理說這場戲是自己主演的片子最後一場戲,拍完就殺青了,除了正式的殺青酒會外,應當會有個劇組人員私下的慶功宴,現在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敲響自己休息室的門、邀請自己,在在明示一件事──超級不看好他的!
  連自己的經紀人都不在,按照常理,他在結束拍攝前一個小時就會出現在這裡並且窩在沙發裡打電動,等著載自己回家,現在房裡只有他一個人,怪冷清的。
  
  
  
  潤挫敗的爬過去房間另一邊拿起針織衫穿好,乾脆大字倒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望著天花板發愣。
  
  天花板好遠啊,這世界的一切好像全都在盡全力遠離自己,沒有任何的例外。
  討厭失敗的自己就要在這邊認輸了嗎?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嗎?
  就這樣放棄成為日本第一男優的夢想嗎?
  
  潤努力想擠出哀傷的淚水,眼眶卻乾澀得發熱,腦袋也連帶熱起來。
  
  
  
  自己從小努力說服家人讓自己踏上這條路,半工半讀籌措出國不足的費用,在人生地不熟加語言不通的法國拼死拼活完成教授的要求進而得到教授的賞賜,是為了毀在這邊嗎?
  更別說某個嗜錢如命的經紀人,那個昔日在法國一同努力奮鬥的夥伴,他最認可自己演戲方面的才華,不可能放棄自己這棵他看好的搖錢樹吧!
  
  
  「去他的戀愛戲!我松本大爺才不怕咧!」
  罵完久違的粗話,自己也笑了出來,在這邊罵咧咧的是要給誰聽啊。
  萬一門外有劇組人員經過,那不就糟了……
  更討厭的,如果有較晚走的staff一臉勉為其難的邀請自己參加聚會,以現在的自己,大概會失控得氣壞,眼下也沒有自己精明的經紀人拉住自己,怎麼想都很糟糕。
  
  
  與其等待世界遺棄自己,不如自己搶先一步遺棄他吧!
  逃回家去,什麼也不想的好好睡一覺當作殺青的慶祝,聽起來是個完美的計畫。
  
  
  站起身,松本潤手腳俐落穿好鐵灰色的風衣,圍上深棕色格紋圍巾,拉低頭上的軟帽並戴上口罩遮掩住惹眼的面貌,腳步輕快繞出休息室,空蕩的走廊上每隔幾步就貼著自己主演的電影海報。畫面中是自己和女子額頭貼額頭,彼此雙手十指緊扣,對方長長的睫毛落下一片陰影,而自己抬眼看他的畫面。
  如此美好動人的構圖好像缺少某些不惹眼但很重要的東西,自己知道、劇組知道、觀眾也知道,某種自己必須知道並且掌握住的東西──
  
  得想辦法掌握才行,那種東西就是有這種急迫性。
  
  
  從口袋摸出手機,想打電話問經紀人在這種重要時刻人跑去哪裡鬼混了,螢幕一亮發現早有一封署名二宮的郵件等著他,打開來只有簡單幾個字:
  『我去賺外快囉~自己叫計程車回家吧~』後面還打了好幾個錢的表情符號。
  
  看起來超級無敵愉快也讓自己超級無敵火大的。
  說什麼賺外快,在他看來根本是以外快之名行約會之實,計程車錢自己明天不從二宮和也這個吝嗇鬼身上挖出來他就不叫松本潤!
  潤忍不住對自己這個愛情事業兩得意的經紀人恨得牙癢癢的,哪有經紀人過得比藝人還要風生水起、春風滿面的啊!還有沒有天理!
  
  
  一面咬牙碎念著自己不夠義氣的經紀人兼多年好友,潤踱出電視台大樓,東張西望尋找計程車的身影。
  
  「……好冷。」寒冷的北風強力的灌進脖子,凍得他睜不開眼,他手忙腳亂的想拉緊圍巾抵擋寒風,詛咒跌破十度的氣溫特報,一不注意撞到站在路邊仰望電視台的路人。
  
  「啊,抱歉抱歉!」隔著口罩,他用帶濃厚鼻音的嗓子道歉。
  
  「沒關係,我不在意。」
  對方看來有點恍神,嘴上說沒關係,連看也不看他,一逕盯著電視台大樓懸掛的特製大型電影宣傳海報,眼神看來非常著迷,男人沒戴著口罩的臉微微發紅,厚厚的嘴唇被凍得發白,結霜的粗框眼鏡讓潤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只是感覺他傻裡傻氣的。
  
  啊、竟然還傻笑!
  自己主演的電影被路人這樣認真地邊笑邊盯著還真是微妙啊……說不定因為對方是女子的狂熱粉絲才會這樣。
  不過不討厭吶,畢竟是期待自己作品的人。討厭的是無法突破的自己。
  
  走過對街、隨手招呼一台路過的計程車,打開車門跳進溫暖的車裡之前,他對對街還在愣愣仰頭看海報的傢伙喊了聲:
  「喂、你!」
  
  對方反應不過來的指了指自己:「我?」
  
  「對,就是你!偷偷告訴你,別對裡面的男主角抱太大的期待!」
  說完率性的跳進車裡。
  
  路人呆站了三秒,大夢初醒般慌張的想追趕駛離的計程車,急切的想掏出隨身背包裡的筆記本。
  
  「那、那該不會是松潤吧!──喂!等等!停下來!」
  看來不擅體育的男人滑倒在濕滑的路面上,扼腕地拍打地面。
  「可惡──早點認出來就能要到簽名的啊──」
  
  
  早已駛遠的潤恐怕怎樣都沒想到對方不是女子的粉絲、而是自己粉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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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n 07 Mon 2013 22:03
  • 初見

05
  
  
  如果問相葉是什麼時候開始對這個世界有記憶,他大概會不知所措嘟噥上半天,然後搔搔頭用不確定的語氣回答:
  
  「……嘛…應該是三、四歲?……三歲…還是兩歲呢?…」
  
  可愛的答案讓人忘記吐槽他兩歲的小孩怎麼可能有記憶,連聽都沒聽過。
  
  如果換個問題,問他埋藏在腦袋瓜裡最深層的回憶是什麼,那麼相葉肯定毫不猶豫回答:
  「是小和喔,」
  說著說著像是想重現記憶中的情景,他朝前方伸出手
  「一臉擔心、明明怕我摔跤,還是彎腰鼓勵我走過去的小和。」
  
  也許這是某種預言也說不定。
  
  
  
  相葉打從有記憶開始,鼻尖嗅得氣味是屬於犬神身上清爽的青草味,皮 膚上的溫度來自犬神毛絨絨的澎尾巴、夜晚把臉整個埋進去,小手小腳緊緊環抱住那條散發暖意的天然熱水袋,等早上醒來發現如往常一般早起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哪 了,剛想進來叫醒他的奶媽看見他竟然沒蓋棉被睡覺,好生念了他一頓,儘管如此他還是對那條尾巴愛不釋手,固執地堅持一定要抱著它睡覺。
  
  彼時相葉家的小少主還只是會爬的年紀,但是在下人間已經流傳許多軼事,多從平時照顧他的下人間傳出。
  
  他們說,相葉家的少主常對著空無一人的地點咿咿呀呀,彷彿前方有個人和他玩得不亦樂乎;小少主房裡的東西會自行移動位置,拉 門會自己打開;正值貪玩年紀的小少主常常出現在一些以他年紀不可能單獨前往的地方,上上上次發現他坐在廚房外面啃著米糰子、上上次僕人幾乎把整座本宅翻過 來,最後在棉被房發現窩在裡面睡得香甜的小主人、上次更誇張,相葉家主傍晚從神社祈禱房方踏出第一步,正想踩下去,感覺腳邊的觸感不對,低頭一瞧……不瞧 還好,一看可真是快嚇出半條命,自己的寶貝兒子正端坐在那,仰頭要抱抱,照顧小少主的奶媽下人免不了受一頓責罰;大家想破腦袋怎樣也想不出一個只會爬的小男孩,如何出現在一里外的二宮神社,途中不被任何下人和族人發現。
  
  他們說,小少主身邊鬧鬼。
  想當然耳,奶媽不會讓自己的小孩接近小主人。
  
  流言自然傳進疼愛獨子的相葉家主耳中,加上雅紀又是深愛妻子留下唯一的血脈,下人擔憂家主可能受到打擊,並且猜想應當會主持祓褉儀式為愛子驅魔,然而家主卻遲遲沒有動作,一臉淡然不知在想些什麼。
  下人只好明哲保身,除非有事,盡量不接近本宅最深處的房間。
  
  
  
  『小鬼,今天想去哪玩啊?』二宮和也百無聊賴地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腳上的草鞋連脫都沒脫,撐著臉頰問身後追逐自己尾巴的小毛頭。
  
  早知道這小鬼有尾巴癖,自己就不會讓他習慣玩弄自己尾巴了,犬神繃著臉想。
  在又一次小毛頭猛然趴倒在他尾巴上後,他忍無可忍得爬起身,有點後悔把這小鬼照顧得健健康康、肥肥壯壯的,結果養胖了還爬來虐待自己尾巴,這還有天理嘛!?
  
  身後的尾巴癖小鬼還不死心地咿咿呀呀罵他,小小的身體想撐起來抓住眼前搖來晃去躲避他的黃尾巴,這動作讓正無聊的犬神靈光一閃。
  
  說起來,這年紀的人類該學走路了吧?犬神微微噘起的唇揚起一抹壞心眼的笑,一把抓起看自己臉色不對正想爬走的相葉,笑得歡暢異常。
  
  『決定了,我們來特訓吧!』
  
  
  06
  
  
  如果問櫻井翔第一次見到相葉雅紀的印象,真要說,他心中的感受相當兩極。
  
  對方是村中謠言裡不可思議的主角,幾乎甫出生便有各種神奇傳言,說他是怎麼福大命大從病弱起死回生,說他怎樣化險為夷,很像他在書上讀到的桃太郎,謠言瘋傳的程度連他這個好好養在櫻井家大園裡的小少爺都略知一二,可想而知外頭怎樣看待相葉家未來的主人。
  沒想到實際見到面是這樣子的孩子,擁有一雙似乎永遠飽含淚水的眼眸,裡頭透出動物般的微光,揪在一塊的菱形嘴,興許是看見自己這個陌生人吧,他有點膽怯地揪住衣襬、一面往他的左後方看,正當翔疑惑那邊有站著誰時,他快速的回頭,跑過來拉住自己的手,一面高興地哇啦哇啦自我介紹
  
  有點怪怪的……是錯覺嗎?
  翔朝方才的方向探頭。
  沒有東西吶……
  
  「翔君怎麼啦?聽我說話啦!」相葉揪住他的衣領,大膽失禮的動作賦予他一種微妙感。
  方才明明那樣膽怯的看他呢!眼下卻拉著他就要走,翔不禁對這個剛認識的孩子心生好奇。
  
  和他當朋友似乎很好玩。年僅五歲七個月的櫻井翔如此判定。
  
  
  「明確感覺出雅紀的膽怯,可是卻能為背後的那個人勇往直前。」
  這是櫻井翔的回答。
  
  
  
  
  小孩子學走路當然沒那麼容易,一直以來他雖然身為山風村的守護神,守護這塊土地近千年,但也沒有手把手帶小孩的經驗,一開始想說把小鬼丟在稍遠的草地上讓他向自己走過來,誰知道剛把小鬼放下來,正要走開,小鬼便緊緊跟上來,用爬姿緊挨著自己的腳邊,看著這個景象,還真不知道誰才是狗。
  犬神嘆口氣,這次他蹲下來、認認真真臉貼臉告訴小雅紀待在原地不許亂跑,然後朝北方走了約五步停下來。
  這次小鬼聽話的乖乖待在原地、一雙眼閃亮亮的盯著他,就定位後朝小鬼張開雙手,示意對方可以過來了。
  
  
  『雅紀,過來過來。』
  
  「啊嗚?」
  一個人留在原處的雅紀拔出原本塞在嘴裡的食指,風風火火朝他爬來。
  
  『唉?不是這樣…是叫你用走的過來!』
  犬神手忙腳亂的扶住靠近就想往他懷裡鑽的小毛頭。
  這小鬼也太不受控制了吧!
  
  犬神抱著孩子皺眉思考,該如何引誘這孩子主動站起身呢,感覺普通方法不管用吶。
  對了,這傢伙有尾巴癖。
  
  聰敏的二宮犬神大人腦中快速運轉,隨即把孩子放下,迅速轉身走遠;有了上次的經驗,雅紀乖乖等待犬神的指示。
  等到兩人間距離約六七步,二宮和也停下腳步,但他沒有轉身面對相葉,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插腰,開始對後面的小鬼──搖尾巴。
  
  「……」雅紀的小腦袋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見狀犬神紅著臉大喊:『還不快點過來!』依然賣力搖著尾巴,他暗想好險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看得見他,不然他豈不是丟臉丟到家了!
  雅紀大概懂他的意思,開始很興奮靠近他,像隻小兔子蹦跳著想抓住眼前不斷引誘自己的毛絨絨物體。
  過程中慢慢、慢慢地站直身體,最後如願握住那條尾巴。
  
  
  『嗯,還算不錯,繼續加油。』二宮邊稱讚人、邊想轉身,一個不小心弄得相葉失去平衡,害他四腳朝天翻倒在地。
  『啊~抱歉抱歉,有沒有受傷?』
  
  細心地將人攬在懷中仔細檢查後腦勺,相葉沒有哭只是趴在熟悉的懷裡開心的格格笑了。
  看來這條路還有得走呢。二宮和也無奈地抱起人,踏過滿山的暮色。
  
  
  
  
  別看犬神平日懶洋洋、非常沒有幹勁的樣子,要知道一旦狗靈下定決心要完成的事情,可是不計任何手段也要達成的。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二宮每天的目標全放在「教會相葉雅紀走路」這件事上頭,相葉在每天幹勁十足的教導下乖乖得踏出一步又一步。
  
  
  然而,一頭熱的犬神完全忘記這個時期的人類還有另外一件重大的任務,叫做:
  學說話。
  
  本來犬類對人類的語言就不甚上心,他們用肢體和心靈交流彼此的心意,二宮甚至不願意回想他學習人類語言的慘痛回憶,那時的他非常弱小只能接受神巫的擺弄,絲毫沒有抵抗的力量。
  
  
  等到下人發覺不對小少主不對勁,和雅紀同歲的其他孩子大多都能講出兩三句完整的話語了,而雅紀從來不曾說出一個有意義的單字,連一聲「父親」也不會喊,這時候奶媽和下人方懂得慌亂。
  一人一句纏住小少主教得好不熱鬧,面對這些以往不曾真正同他相處的人,小雅紀默默望著拉門外,像是在等待某個人。
  
  門外庭園的柏樹上,二宮不甘心的咬牙白白看著一群人折騰自己一手帶大養肥的孩子。
  尾巴煩躁地亂甩,他暗自咋舌,怎麼會忘記人類需要學習語言這件事,現在這群人類才會一勁兒繞著自己的雅紀打轉,這是他一大失策。
  
  
  既然他已經選擇我,就是我的了。
  是我的、誰也搶不走,誰也……不准搶走。
  
  
  反感到了極點的犬神跳下樹,直接衝進人群,生生抱走相葉家的小少主。
  
  
  據當時離小少主距離最近的奶媽說,一陣夾著枯葉的厲風吹得大家睜不開眼,然後小少主活生生從大家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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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n 07 Mon 2013 22:02
  • 新芽

02
  
  聽說相葉家的夫人有了身孕。
  
  相葉家主和其夫人結縭五年,彼此間感情甚篤,偏偏苦無子嗣,加上半年前新婚不久的櫻井家傳出夫人有孕的喜訊,對相葉一族毫無疑問是個異常沉重的壓力。
  
  
  繼承人可以從分家挑選沒錯,然而身上留著本家正統血緣並且受過良好家族教育的繼承人更容易取得村民認可,血緣不正統的繼承人面對其餘兩家正統的繼承人不僅頭抬不起來,甚至可能演變成被所有村民看不起的狀態。
  因此,對相葉一族的人來說,夫人有孕是個天大的喜訊。
  
  
  
  慵懶斜倚在櫻樹上的犬神狗耳顫動兩下,倏地睜眼望向神社方向,懶洋洋的眼神帶著不易察覺的認真嚴肅,鼻翼掀動幾下,反覆確認心中的預感是否準確。
  據說犬神由慘死的犬靈所化,對災禍的氣味特別敏感,雖然跟從山神後自己的厲氣幾乎被化得一乾二淨,他有自信絕對不會認錯災禍的氣味。
  不過氣味裡似乎夾帶其他不同以往的味道,不單單只有災禍和不祥,有些懷念、有點像是陽光底下舊毛毯的氣味,暖暖的。
  
  
  
  「長出新芽之日,便是落葉之時吶。」
  
  有人出生,便有人會死去,踏上前往黃泉之國的路途,這是人世間無法違背的真理,身為神靈的自己活了將近千年的時光,見證過相葉家近十代的來來去去,自然明白人類來到這世上,不過是條必經的旅途,即使一路上如何風光明媚,渡過三途川什麼回憶都留不住。
  
  ……也許不必經過三途川,只要活得夠久,再刻骨銘心的回憶、歡笑、淚水、誓約,也可以輕易遺忘。
  三百年前就記不清那人究竟長什麼樣子,嘴唇彎起的弧度有多好看也不復記憶。
  
  
  --「和也。」
  
  
  『混蛋,乾脆把你的存在一起忘掉好啦……雅。』
  
  二宮神社的犬神拼命將頭埋進臂彎裡,也許是不願意回想起什麼,也許是空氣裡的味道如此地熟悉,被他遺忘的、來自六百年前的氣味。
  
  
  
  03
  
  印證犬神的預言,相葉家第十八代家主誕生的同時,溫柔賢淑的夫人難產而亡,相葉家家主哀慟不已,將自己關在祈禱房閉門不出,相葉一族上下亂成一團,一面籌備夫人的喪禮,一面還要照顧甫出生便失去母親的小少主。
  
  忙亂的程度連櫻井和松本兩家也看不下去,紛紛派出人手前往相葉家慰問幫忙,誰也想不到一向和平樂觀、樂天知命的相葉家會這麼簡單被鬧個天翻地覆,由此可知相葉夫人有多麼受到族人和村民愛戴。
  
  二宮和也還挺喜歡那個女人,偶爾到神社轉轉,有時會遇見她穿著素雅的和服,手持竹掃把掃著神社空地的落葉,或是虔誠地雙手合十向自己祈禱,雖然是從別村嫁來的,卻比許多村民還要虔誠、還來得相信自己。
  一年一度的犬神祭每年都見到她待在一旁默默支持齋戒淨身的丈夫,希望祭典圓滿成功的決心透過一雙堅定的雙手傳達到身旁每個人心上。
  
  總而言之是個很好的女人,就這樣凋落實在很可惜。
  
  
  心懷淡淡惆悵的犬神決定回本家看看,算對她致上敬意。近幾年他對回相葉一族聚居地轉悠越來越提不起興致,一來信仰逐漸淡薄,除 了祈禱,已經沒有村民會上神社請他調解紛爭,與其聽取神諭,不如請活生生神主調解來得服眾;二來相葉家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有能力感應到他、看見他的人了,不 像從前,回到本家還有老人朝他打招呼噓寒問暖、年輕人恭敬又不失活潑地和他閒聊村裡的八卦(身為神明總是能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秘辛)、小孩不知天高地厚 的拉扯他的尾巴,頑皮一點的還會爬到他身上胡鬧……當然那些死小孩也會一一嚐到神怒的滋味。
  
  不像現在,小孩笑鬧的從他腳邊穿過,卻誰也不曾抬頭看他。
  這樣的相葉家不回來也罷,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只剩犬神祭會回來看一眼吧。
  
  
  一邊想著,一邊翻過圍牆跳進相葉本家的大宅,他沿著庭園下意識避開人群的吵雜,搖著尾巴往反方向晃去,回神發現自己站在一扇上面彩繪著白鶴的拉門前,門上一行白鶴振翅飛上淡藍晴空,他伸出手指觸碰拉門,靈敏的雙耳感應到裡邊細小的呼吸聲,微弱到讓聽覺靈敏的他有種隨時會停止的錯覺。
  
  
  總覺得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他悄悄拉開拉門朝裡頭張望,空無一人的昏暗室內、榻榻米上躺著一名幼小的嬰孩,緊閉的雙眼,布滿紅潮的臉頰,快速而微弱的呼吸著。
  
  
  『好小……』二宮和也垂眸仔細打量眼前的小生命,裹住他的布巾似乎纏得太緊些,他蹲下身將布拉鬆,嬰兒馬上奮力抬頭、大口貪婪的呼吸新鮮空氣。
  
  
  『…很努力的活著啊你……』四下張望了會,本該有人待在嬰孩身邊隨時看顧他的狀況,四周卻連一絲聲響也無。
  該不會被放棄了吧?
  明明仔細看顧就能存活下去,或許是考慮到只要家主再娶就能有新的子嗣,這個格外弱小的存在就這樣被拋棄在偏僻的角落自生自滅。
  
  哼,能讓你們如願麼?
  
  
  犬神一屁股坐下,左手一下又一下緩慢順著嬰孩的呼吸,嘴裡哼唱從山神那學來的古老咒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做的,半夜溜進虛弱嬰孩的房裡,消耗自身靈力幫助嬰兒早日恢復健康;因為那個人知道後會笑笑摸自己的頭說自己做得很好,他嘴巴上說不在乎,拿到村民偷偷塞給他的烤丸子時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消耗靈力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古老的語言交織成溫柔的咒歌,一字一句撫平嬰孩體內的疼痛,呼吸慢慢平穩,皺起的小臉也漸漸舒展開,露出舒服的安心表情。
  受到鼓舞的犬神進一步趴近嬰孩,附在他耳邊輕聲吟唱,身後的尾巴隨之晃動、打著節拍,唱著唱著他的眼皮也跟著越來越重,尾巴的擺動也慢了下來,直到手上的動作完全停止。
  
  外頭的天空不知不覺染上清澈的橙色。
  
  
  
  04
  
  爾後二宮和也只要有空就會溜進那間偏僻的房間,房間無人的時間也少了,其他下人大概看小主人的健康狀況好轉,意識到如果放他自生自滅家主責怪下來會有怎樣的後果吧,加上夫人的喪事也辦完了,嬰孩旁邊開始固定有兩三個下人隨時注意他的情況。
  
  心底的聲音告訴自己該放手了,潛意識卻讓他無論如何都會晃來這間房間,一天不看看他的狀況,好像渾身不對勁,犬神感嘆自己總歸是隻狗靈,一旦產生感情就打死也離不開人了。
  
  反正那群下人也看不見他,他也樂得窩在小嬰兒旁邊,軟軟的身體上有股暖暖的奶香味兒,對氣味相當挑剔的他常常迷戀得把鼻尖埋在被窩中,手攬著嬰兒暖活的身體就這樣懶洋洋的什麼事都不做度過一天。
  
  
  『你這傢伙,別邊睡邊把我的手指當骨頭啃啊。』犬神fufu笑著,也不把手收回來,任他隨便又吸又啃。
  
  
  說來奇怪,他從來沒有看過嬰孩張開過眼睛,被下人抱去吸奶有沒有睜開他不知道,但是自己真的沒見識過那對眼睛張開過。
  這傢伙有沒有問題啊?他不禁擔心起來。
  
  二宮和也凝重的盯住那對緊閉的眼皮,小嬰兒彷彿感應到什麼似得眼皮抖動下,那瞬間幾乎給他種錯覺,那雙眼睛終於要睜開迎接他了,他雙耳緊張豎立,尾巴上的毛全部站起,平常已經很蓬鬆的尾巴顯得更蓬了。
  
  結果嬰兒只是發出一聲呼嚕,頭一歪又繼續睡去。
  
  被耍了……他堂堂犬神竟然被一個出生不足月的嬰兒給耍了!思及此他憋不住氣得拉扯對方鼓鼓的臉頰洩憤。
  見對方根本睡翻不理會他的捏頰攻擊,犬神無力的翻身,呈大字型躺在塌塌米上,雙手掩住眼睛。
  
  萬一小傢伙張眼根本看不見自己該怎麼辦?
  普通靈力高一點的人類感應得到他,心地純潔的小孩子靈力比大人還來得高,有些也可以碰到他,可是看不看得見就取決於天生的能力,一翻兩瞪眼,可惜相葉家的人沒有把這種優秀的能力傳承下來。
  
  
  
  相處快一個月後,二宮和也第一次意識到久違的寂寞。
  
  他氣悶的翻身瞪著外頭搖擺的枝頭,心底不停冒出酸澀的泡泡。
  什麼嘛,為什麼自己是隻拿得起放不下的狗靈呢?
  為什麼不能和背後那個可惡的小東西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呢?
  
  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裡,心底的失落壓得他喘不過氣。
  看不到就看不到嘛,要不是這個拖油瓶拖住,自己也不用天天跑來這,樂得輕鬆!
  
  
  
  
  心中有氣的犬神拒絕繼續想下去,大步流星離開房間,在跟誰賭氣似得一連四天硬是不去探望小傢伙,明明心中無法克制自己一天到晚掛念他的情況,怎樣也無法拉下臉靠近相葉本家大宅一步,只好一直窩在二宮神社裡愣愣得看村民人來人往。
  
  說好聽一點是賭氣,說難聽點是不敢面對。
  
  他心裡其實非常清楚自己在抗拒面對現實,理智告訴他不能繼續逃避下去。
  也許老天爺透過這個嬰孩提醒自己:該是離開山風村,和其他神明一樣隱遁山林的時候了。
  看看他家不負責任的山神,早在六百多年前就懂得這個道理了不是嗎,沒有道理自己做不到。
  
  下定決心的犬神重新回到那扇繪有白鶴的紙門前,毅然決然拉開門。
  和那天的情景毫無二致,嬰孩靜靜的躺在布巾中沉睡,臉蛋比起那時更加圓潤,呼吸平穩順暢,心跳聲非常有力。
  他小心翼翼把門關上,不讓外頭的風吹進房間。
  
  仔細一瞧小嬰兒頸子上配戴一塊小木牌,上面用剛勁有力的筆法雕上:
  「雅紀」。
  筆跡他並不陌生,出自相葉家家主的手筆,是喝過滿月酒後的祈福木牌。
  
  『你爸爸幫你取了個好名字喔,雅紀。』二宮神社的犬神溫柔的笑了。
  這樣一來,即使我離開你也不用擔心了,相信你爸爸會把所有的愛投注在你身上吧?
  
  
  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嬰兒自然不過的張開眼睛,愣愣地看著上方虛空。
  
  
  許久沒有反應,犬神無奈的笑笑:『果然還是……看不見嗎。』
  再見囉,要乖乖長大、不要給人添麻煩喔。
  伴隨心底默默的祝福,犬神笑著轉身,表情前所未有的哀傷。
  
  「啊嗚...」
  
  尾巴末端被扯動的觸感,讓他停住腳步。
  偏頭一看,小嬰兒像發現新奇的玩具一樣,格格笑著扯弄自己的尾巴毛。
  
  二宮和也歪頭思考了一下,把尾巴往右擺躲開小嬰兒的玩弄,小嬰兒不死心地轉頭繼續拉,尾巴又故意往左擺,小手迅速跟上,執意要把毛攢在手心中,這次尾巴不動了,乖順地讓小雅紀拉在手裡。
  
  『什麼嘛,你看得到就早點說啊。』眼眶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熱熱的。
  然後,二宮和也賞了相葉雅紀生平第一次暴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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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架空同人
  配對:翔潤/相二
  
  
  
  
  
  
  
  00
  
  
  山風村自古以來便有櫻葉松御三家之說,分別是櫻井、相葉、松本。
  
  櫻葉松三家是村中的精神支柱,以櫻井家為首,櫻井主持村中事務管理市街、相葉主祭祀,管理二宮神社、松本家擁有附近山林的伐木權,高級的松木出口為松本家賺進大把財富。
  
  
  山風村流傳著這樣的傳說,在好幾百年前,有三大族帶著各自的族人來到這片群山包圍的豐饒土地,三大族各自爭奪土地互不相讓,最後甚至驚動了這片山林沉睡已久的山神大人,山神發怒非同小可,三大族只有放下干戈、請求山神大人原諒,為了不讓三大族起紛爭,祂決定親自分派三大族任務。
  
  
  其中一族遠從遙遠的東方來,早已忘記他們引以為傲的姓,流著尊貴的天神血脈、擅長謀略和領導,領地中又有代表春的櫻樹林,山神賜姓櫻井,將領導之職交給櫻井一族。
  相葉一族是古老的附身家系,代代都是靈感極其優秀的神主與巫女,傳說其家主和山神麾下的犬神一見如故,山神遂讓相葉家管理祭祀,代代侍奉二宮神社。
  剩下的一族原本是山民,自由自在流浪於山林間,不受管轄,山神便讓其管理附近所有的山林,又因大野山脈松樹叢生,山神賜姓松本,松本一族人人擁有傲人美貌,其餘兩家傳說松本家保有和狐女通婚的習俗。當然,無人能知其真偽。
  
  傳說,山神大人分配完畢後就心滿意足的重回山林、不問世事,將神社交由犬神代為打理,三家各有各的管轄範圍,所以紛爭甚少,村民安居樂業,偶有爭端便拜託相葉家轉告犬神,請犬神主持公道;也因為這樣,雖然相葉一族沒有任何經濟能力,村人依然不敢僭越,犬神的判決總是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另外兩家的族長也無怨言。
  就這樣過了好幾百年,儘管外頭的世界如何變化,山風村一直保持其傳統、平安無事。
  
  
  
  01
  
  「吶吶、小潤你相信這個傳說嗎?」一道稚嫩的嗓音響起,一個年紀稍長的黑髮男孩轉頭問依慰在自己身邊的包子臉男孩,男孩的年紀只有七八歲,髮色帶著少見的淡棕色,柔順的披在腦後,水汪汪的大眼配上紅潤的小嘴,任誰都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
  
  
  只聽他奶聲奶氣的說著:「相信,翔哥說什麼我都相信喔!」
  說完瞪著一臉認真的表情,由下往上看著年長的孩子,那正經的神情說多可愛就有多可愛,被暱稱作翔哥的孩子忍不住臉上的笑容,低下頭偷香男孩的臉頰一口。
  
  「呵、小潤最可愛了!」
  「不准說我可愛!」小男孩聽見孩子的調戲,紅著臉蛋氣鼓鼓的抗議。
  
  見狀,黑髮孩子更想好好欺負眼前倔強的小毛頭,伸出手拍拍他的額頭,笑著說:「可愛就是可愛啊,這是事實,我偏要說小潤可愛,可愛可愛可愛──」
  
  被逗弄的一方正氣不過,撐起身體,短短的小手努力的抵擋對方肆虐的手。
  「父親大人說男孩子不可以被說可愛,這樣不好,就算是翔哥也不行!」
  
  男孩見小毛頭眼眶泛紅,眼淚已經在裡邊滴溜溜打轉,只好斂起玩鬧的笑容,把他一把攬進懷中,輕撫他柔軟幼小的脊背,小聲安慰:
  「好了好了,翔哥不說了不說了喔,小潤你別氣,是翔哥不對,你說說看要怎麼處罰我才好?」
  停了半响,只聽見懷裡悶悶的嗓音念著:「……我想吃紅豆麻糬,街角老奶奶賣的很好吃的麻糬……」
  
  「好好好…我們等下拿五文錢買一包來吃,好嗎?」
  懷裡的孩子可憐兮兮抬頭「買三包來吃嘛,一包一下子就吃完了~」
  「我不准,吃太多麻糬包你鬧肚子。」
  「翔~~哥~~」
  「免談!」故意裝可憐撒嬌也沒用,你的翔哥我可是非常意志堅定的。
  「拜託啦~~」
  
  
  撇開頭不看懷裡賣力撒嬌胡鬧的小毛頭,盡力無視他亮晶晶的可愛眼神,翔轉頭問窩在門邊看著遠方山林的同伴:「你呢?你要跟我們去買麻糬嗎?」
  對方比自己小一歲,名叫相葉雅紀,是村裡二宮神社的小少主,聽說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事物。
  
  他若有所思望著遠方的大野山,臉上寫滿擔心,方才翔說的故事顯然完全沒落在他心上,相葉頓了一下才把目光移到翔臉上。
  
  「小和早上出去沒有回來……我擔心……」
  「小和?他進去山裡了?」
  「對,以前他出去中午以前就會回來了,可是現在都下午了,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語氣彷彿天快塌下來般徬徨無助。
  潤知道氣氛不對也安靜下來,抓住翔的袖子不安地看著門邊的孩子。
  「相葉くん……」
  
  
  相葉口中心心念念的小和,翔和潤都看不見。
  沒錯,小和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他甚至不是普通的幽靈妖怪。
  小和是相葉家世代侍奉,尊貴的犬神大人。
  
  
  「雅紀你別亂想,小和是犬神大人,怎麼可能有事你說對不對?」
  翔忙不迭安慰自己從小玩到大的玩伴。
  
  雅紀溫柔脾氣好,有時候神經是大條了點,但無損他討人喜歡的事實,加上他的身分,打從小時候得到村裡所有長輩的疼愛。
  這樣的他,卻特別寂寞。
  追根究柢,還要歸咎於他異常優秀的靈感。相葉家近幾代的附身血緣逐漸淡薄,家族中已經很久不曾有族人見過傳說中的犬神大人,偏偏這一代誕下的長子展現出唯有傳說的家主才擁有的少見才能,村裡所有的大人自然對他恭敬不已。
  
  然而大人不自然的態度,和雅紀時不時向著虛空講話、笑鬧的不正常舉動,讓他無論如何努力想打進村裡的孩子群,往往功虧一簣,被村裡的孩子列為拒絕往來戶。
  這樣溫柔愛笑的雅紀,只有自己這個從小膩在一起長大的竹馬和被自己帶在身邊的小潤兩個朋友而已。
  他嘴上不說,心底其實非常受傷吧?
  
  
  「不行,我……果然還是不放心,我要進山找小和。」相葉眉頭一緊,刷一聲站起身,大步一跨便要跑走,翔趕緊抓住他的手臂。
  
  「你傻了啊?山裡面很容易迷路,找到祂前你會先餓死的!」
  
  小潤機靈的抱住相葉的腳踝「相葉くん!你要聽翔哥的話!」
  
  相葉見自己暫時掙脫不開來自手臂和腳踝的糾纏,生氣的喊著:「你們放開……萬一小和遇到危險,至少我還能擋在他前面…嗚…放開!」
  
  
  『小鬼,你說誰遇到危險吶?』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竄入相葉耳中,他驚喜的把頭轉向聲音來源。
  聲音的主人微微皺眉,唇角勾著好看又頑皮的笑容,就站在院子中央。
  
  「小和!你回來了!」
  相葉不顧一切掙脫背後四隻手臂的阻礙,跑向掛念半天的「人」。
  
  
  男人快速往後移動一大步,硬是避開相葉的懷抱。
  『喂,小子,說了多少次別在有人的地方撲過來!你這傢伙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啊?』
  
  說話的男人與其說是男人,體型偏嬌小,說是少年還比較有說服力些,他頭上的金黃色狗耳威嚇似得豎起,可是背後濃密蓬鬆的捲尾巴卻誠實的搖了搖。
  
  撲個空的相葉雅紀搖搖晃晃從泥土地上坐直身,灰頭土臉也掩不住臉上燦爛的笑容,小腦袋瓜上上下下掃視一遍又一遍,從少年腳下的草鞋到身上潔白並捲起袖子的神主服,從少年乾淨的臉龐到鎖骨上靜靜躺著的三片勾玉,直到確認對方和自己印象中一樣完整無缺,他滿意的用力點頭。
  「小和你平安無事回來真是太好了!嗯!」
  
  
  少年聞言不客氣的賞了男孩一個暴栗,罵道:
  『臭小子,誰會遇到危險還需要你來拯救啊?也不稱看看自己幾兩重,妄想擋在我二宮和也面前,別笑死人了!下次再讓我知道你想跑進山裡面給我試試看,我馬上消失個一旬半月!』
  「嗚、小和別扯我耳朵啦,好痛……」
  
  『不扯著你不會張開耳朵聽我講話!』
  
  
  如果對雅紀來說,有這麼一個超越朋友、悲傷或是一切事物的存在,那麼毫無疑問的必定是小和。儘管看不見正在訓斥相葉的犬神,櫻井翔依然笑著朝那個方向揮揮手,對方似乎說了什麼,原本縮頭挨罵的相葉頓了一下,側過身子也朝他揮手道別,唇語說「明天見」。
  
  
  雅紀能夠擁有小和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不過自己可不會感到羨慕什麼的。
  
  櫻井翔低頭朝身旁的男孩張開右手,邀請似得問:
  「小潤,我們去買麻糬吧?」
  男孩圓滾滾的眼睛瞬間裝滿甜美笑意,翔幸福的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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