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相葉家小少主消失是大事,一眨眼間從眾人眼前消失更是天大不過的新聞。
家主緊急出動所有的族人在村裡挨家挨戶詢問、搜索,自己待在大宅裡最深處雅紀的房裡,坐在拉門邊靜靜的研究印在榻榻米上的一攤泥印,一個和他手掌相同大小的狗腳印。
眼前的情況和自己研讀過的祖先記載相當相似,幾乎可以肯定雅紀的去向,要族人四處搜尋已經失去意義。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犬神願不願意將他兒子還回來?
該怎麼做自己兒子才會回來?
被觸怒的犬神自己能對付嗎?
相葉家神主胃像吞了鐵塊般的沉。
二宮輕飄飄的跳上榆樹最頂端的枝條,不足一指幅寬的嫩枝略微下沉、完美支撐住他的重量,他挑剔的東聞西嗅,挑選一片他最順眼的青葉摘下,旋而輕巧的一蹦一跳的踩著底下的樹枝下落,回到雙手扶住樹幹等待他的孩子身邊。
他拈起指尖的葉片,將之貼在孩子光滑的額頭,嘴上喃喃唸著咒文,葉片瞬間消失在額頭,變成一片不明顯的青色暗影。
「汝名為相葉雅紀,此時為吾輩犬神之眷屬,凡人不得見之。」
和狸貓妖怪的隱身術不同,此時他宣告這個孩子是他犬神一族的眷屬,把自身的結界之力分出一些給他,讓尋常人類看不見他。
不過,他沒把握這個咒術能成功。
人類復仇的悲切願望使他誕生在世上,操縱他的術士心中的憤恨越強、越能餵養犬神的力量;被大野淨化後,對方也不要他留在身邊服侍,山神清楚知道即使淨化了他的戾氣,犬神的力量來源是人心,沒有人心的犬神只會日漸衰弱、終至衰亡。
所以在山風村建村時才會看準時機命令相葉家建立二宮神社,而不是大野神社吧。
山神可能當初就把相葉一族特殊的能力列入考量了,他給了他很多很多,包括安身立命的地方和一群「族人」。
最重要的,是人的「信仰」。
但這些終究撐得了一時,撐不過一世,時代持續踏著不容改變的腳步往前走,人類和神靈的隔閡越來越大,分道揚鑣只是遲早的事情,當二宮慢慢察覺到不知不覺相葉分家的成員開始看不見他,他便該清楚自身最終的歸處。
最後,連續三代本家家主也看不見他了,二宮的力量也和普通的土地神沒兩樣,甚至更弱小。
和大野山脈共生共存的山神大野失去人類的信仰可以瀟灑的回歸山林,但依附人心而生的他不能,他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對於形同等死的他來說,雅紀這個孩子的存在等於一道光射進孤獨的幽暗長路。
這孩子是他唯一的「糧食」。
失去了雅紀,等於宣判二宮的死刑。
「唔….啊~」
相葉拉扯他的褲子、一手摸著他的小肚子。
「你餓了吧?我們去找東西吃。」
二宮站起身牢牢抱住相葉小小軟軟、透著一股奶香的身子,像抱緊世上唯一的珍寶,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手。
二宮熟門熟路的循著香味靠近相葉大宅的炊房,大宅的僕人絕大部分被派出去尋找神隱的少主了,剩小貓兩三隻待在廚房內。
二宮將相葉放下,從懷中掏出布巾,開始挑選蒸籠裡的白包子,留守下人聚在門邊的竊竊私語令他不由自主停下手邊的動作。
「欸,聽說家主沒有帶頭出去尋找小少爺呢!」
「是啊,我稍早經過小主人的房間,偷看到老爺坐在少爺房門外的走廊上……說真的很難想像他是平常那位高高在上的神主大人……」
相葉神主很難過是嗎。
那自己呢?
心中有點不服氣,自己幾乎算是雅紀的救命恩人,雅紀被一群愚蠢的下人丟著自生自滅,那個男人又在哪裡自怨自艾?
但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個男人和雅紀之間不能磨滅的血脈相連。
自己真的有權力偷走父子間的羈絆嗎?
再說,相葉跟著他能做什麼呢?
廚房裡負責生火的老太婆沉痛的搖著頭:「老爺痛失心愛的夫人,現在小主人又失蹤……不知是何方妖物作祟,唉。」
妖物?在說他麼?
他可是相葉家的守護神,二宮神社的犬神二宮和也啊!
以往老人巴不得見著他,每每他現身相葉家,總是能為老人們帶來笑容,老人們也說都是守護神的功勞,把福氣帶進來相葉一族。
他也從不辜負那群人的信任、忠心的陪著相葉家走過了幾百年。
曾幾何時,他淪落為族人口中的妖物。
如果等雅紀長大了,也會用相同的眼神看他?
他下意識摸了摸頭上柔軟狗耳,非人的證明。
他不確定自己到時會不會發狂。
果然早在一年前自己就該一走了之。
這份難以忍受的心情,再次令二宮萌生退走的念頭。
他憶起很久以前那頭為愛發狂的狐妖,那頭和人類男子相戀的母狐,因為心愛的人另結新歡而成為白櫻下噬人的存在,最終為相葉家的禱文所困而被自己咬死。
母狐臨死前的嚎叫深情而淒婉,二宮永遠無法忘記,還有她的戀人最後扛著那身雪白毛皮離去的背影。
他不想成為那樣悲戚的妖物,更不想死在相葉手下。
「啊嗚~啊嗚~」
無憂無慮的叫聲從幾步遠處傳來,二宮好不容易捏著包子回神,發現某個沒有危機意識的孩子竟然開開心心、跌跌撞撞的奔向門邊的僕人,看來是看二宮不理他,想要討些東西吃。
「那個有奶便是娘的笨蛋!」
二宮罵了一聲,把裝滿包子的包巾粗魯一放,衝上去想抓住暴露行蹤的相葉。
可惡!他沒有把握這個咒術成功啊!被發現就糟了!
現在被抓到一切就玩完了!
眼看相葉就要衝進下人的視線範圍,二宮動作再快也抓不住他,腦中不由自主浮現一個影像,那是會講話的雅紀蹦蹦跳跳撲進別人懷裡撒嬌的模樣,喉嚨驟然發緊,梗在半空中,連孩子的名也喊不出來。
如果……是正常長大的小鬼……..
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停在那。
小鬼趴搭一聲趴倒在下人面前,小小慘叫一聲。
「吧嗚!」
……這個小笨蛋。二宮當場摀臉不敢看。
反正被發現了,頂多再帶走一次而已,二宮安慰自己,卻不能否認他心中小小鬆一口氣、一了百了的想法。
「嗯?剛剛好像有小少爺的聲音?」
「啊哈哈,我說婆婆你年紀大不止耳朵不中聽,還產生幻覺了,在說什麼呢?」
「我剛剛好像也有……」
「怎麼可能?別說笑了!」
一群下人東張西望,偏偏看不見趴倒在幾步遠處的小鬼。
年幼的相葉不知所措的抬頭呆望著眼前看不見自己的大人,弄不清楚自己明明被看見了,為什麼沒有人有反應,只得無助的回頭瞪著二宮。
大大的眼睛裡滿是不解和淚水。
二宮啞口無言。
連幼小的你,也用這種眼神看我……
犬神低頭狠狠壓下喉頭湧上的哽噎,迅速劈手拿起裝滿包子的包巾,反手抱起撲倒在地的幼兒,足下不停,腳在爐上一點,倏地從窗戶竄了出去。
廚房裡的下人只覺又是一陣強勁的風迎面襲來。
相葉一族,我再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
二宮想,手上卻默默抱緊懷中不作聲的孩子。
08
布巾被隨意的擱在案上,白嫩的包子滾到一旁。
二宮出神的盯著供在案上的燭火,尾巴靜靜的垂在身側,雅紀似乎很快忘記方才的事情,隨意拿了神龕旁的花球獨自玩得開心。
紙門外側的天光漸漸暗下,橘黃的夕照靜靜溜進昏暗的室內,神主早晨換上的翠綠樹枝如今邊緣有些乾燥,邊緣捲曲,要到明早才會換上下一批新的。
只有相葉家主獲准進入本殿,就算他進來這個本殿也無所謂,只要摀住雅紀的嘴,誰也發現不了孩子在他身邊。
不過自己後來重新留下腳印了,他相信如果對方曾經好好拜讀過相葉家代代相傳的記載,要找來神社不是難事。
來吧,來找回你的孩子吧。
紙門外隱約傳來栖栖囌蘇的木屐聲,門廊上的白色紙燈籠陸陸續續被負責平日清潔打掃的僕人上蠟燭,乍看下彷彿白色的燈籠正在一點一滴吸取夕陽的餘暉。
花球滾到二宮腳邊,碰了他的腳踝一下隨即彈開。
一雙小腳踩著穩穩的腳步走來。
好像有什麼不對。
「和(Kazu)……和……」
一雙小手帶著懷念的溫暖,撲天蓋地的覆上。
世界悄無聲息。
相葉家主眺望泥土路上明顯的巨大腳印,一路蔓延到不遠的神樂山山腳,金茶色的鳥居隱沒在樹林間。
神樂山說是山也不算山,頂多算一座擁有茂密森林的土丘,土丘的頂端就是二宮神社的所在地。
雅紀在什麼地方再清楚不過。
「老爺,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那麼大的狗腳印子哇!」
一名下人率先沉不住氣打破沉默,緊跟著族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大聲起鬨,因為四周不尋常的氣息。
「是犬神作祟!」
「犬神背棄我們家族了!」
「哼,說什麼犬神,是妖怪,不過是隻狗靈罷了。」
「家主,袪除那種不三不四的東西吧!求你了!」
「連小少爺都敢擄走了,說不定連我們的孩子也會遭殃吶!」
家主不發一語,只是悲傷的環視爭先恐後輕慢守護神的族人們。
古老的犬神消失於眾人的傳唱聲中,若非自己身為繼承人自小翻閱記載家族秘史的古書,自己應當是發出譴責聲的一員吧。
如今只有自己明白,犬神的宿命和悲哀,身為那個人的子孫,不能背棄對家族有莫大恩情的神明。
總有辦法,令犬神、令自己心愛的兒子都擁有好的結局。
相葉家主心底有了計較。
「安靜。」
沉穩的低吼震懾整個空間,躁動的人群從未聽過老爺如此說話,一瞬間沒了聲音。
家主以前所未有的嚴肅氣勢輪流逼視眾人,低沉的宣布:
「全下去梳洗乾淨,今晚酉時,準時舉行二宮大祭。」
「六之助和五吉,將春之屋和冬之屋(註)的老爺們全請來神樂山山口,要快。」
「是!」被點名的族人匆匆彎腰行禮,領命離開。
底下眾人雖然頗有微詞,但也不敢不從,離酉時剩沒多少時間,各自回到各屋去淨身。
「和……和……和也……」
被蓋住眼眸的二宮無法判斷眼前的人是誰,稚嫩的嗓音奇異地帶著滄桑。
「你……你是……」
「……和也。」
「小鬼你什麼時候……會念我的名字……?」
「和也。」
記憶中的那個人,在自己狂躁不安時、悲傷自責時、憤怒難平時,像這樣用手掌輕輕掌握住他的世界,沉穩的念出自己的名字。
「和、也。」
小小的手掌旋即離開二宮的眼窩,仍然是原本的相葉雅紀無邪的衝著他笑。
………錯覺嗎?
不過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臭小鬼,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的?」還直呼他的名諱!
小鬼笑得沒心沒肺,有趣的把二宮的名字當歌謠唱。
「和~也~和也和也和也~和~~也~~」
二宮不禁有點心慌,萬一附近有妖物聽見自己的真名,那不就完蛋了!
「不准喊我這個!」
慌亂下吼了眼前興高采烈的小鬼,被嚇到的雅紀驚慌的看著他。
不好,嚇到好不容易笑開的小毛頭了。
「也……也不是說不能叫我,」二宮陪著笑,改口道:
「吶、雅紀,喊我小和(Kazu-kun)吧。」
雅紀張嘴張半天只喊得出Kazu,後面的Kun怎樣也發不出聲,逗得二宮闔不攏嘴。
本殿外不知不覺換上深沉的夜幕,酉時也悄悄到來。
09
「冒昧來訪,實在是非常失禮,吾家家主懇請春之屋老爺前往神樂山山口。」
配戴著少見舶來品金框眼鏡的櫻井家老爺面露不解,他早年前往大都市留過學,對外面新興的科學和思想多有接觸,對於村裡的信仰抱著不置可否的心態,不多加干涉也盡量配合,和相葉家一直保持著友好密切的關係。
「能夠透露貴上突然要我動身的理由嗎?」
「那個、是這樣的,吾家老爺打算緊急舉辦二宮大祭。」
「據我所知,二宮大祭往往是每年六月中旬舉辦,現在距離六月中旬尚有一個多月,如此匆促的理由是……?」
面對櫻井老爺正直的面容和威嚴不失和善的態度,六之助把身子彎得更低,畢恭畢敬的回答:
「實不相瞞,吾家小少爺遭遇神隱……」
「那種事情……」現在祭拜犬神有用嗎?櫻井老爺推了推眼鏡。
「懇請老爺答允。」說著,六之助深深叩首。
「好,你抬起頭來,我會去的。」
相葉一族除了老弱婦孺,全聚集在金茶色的鳥居前,人群中不時傳出騷動,青年男子穿上整潔的淺綠狩衣,白色的衣帶綁住捲起的袖子,隊伍兩側的人手上拿著繫著一串串黃銅色小鈴鐺的鈴杖,小動作讓鈴噹不時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櫻井家老爺乘著漆上紅漆的轎子準時抵達山口,下轎子時相葉家主已經在人龍前站妥,身上穿著墨綠的神主服,手上緊握住一枝頂端裝飾有雪白穗帶和巨大銀白鈴鐺的古老鈴杖,鈴杖的杖身漆成靛藍色,立在那邊便有和周圍不同的氣場。
隊伍右側是一身和櫻井白色羽織袴截然不同的松本家當家,櫻井家的羽織袴用燕脂紅的繡線作為領口邊緣和腰帶的裝飾,褲腳用赤紅向上暈染;松本家則是一身墨黑,外袍上用昂貴的檀紫繡線繡上細緻繁複的花紋。
冬之屋氣燄不低的朝櫻井老爺微微頷首,櫻井老爺也不願失禮的稍稍回了一鞠躬,返身退回隊伍左側。
時辰到了。
相葉家主踏上第一階石階,並詠唱古老的禱詞。
一步一振,手上的鈴杖搥打在堅硬的石面,發出迴盪山野的清澈響聲,宣告這次不尋常的二宮大祭正式揭開序幕。
身後的隊伍再也不敢發出額外的噪音,相葉一族恭敬的垂首默念禱文、跟隨家主踏上神樂山的石階,鈴杖隨著平時被各自教導的頻率和力道敲擊。
細密的黃銅鈴噹聲和沉重卻清澈的銀白鈴鐺聲互相應和、反覆纏繞,演奏喚醒神樂山的咒歌。
待在山頂本殿的二宮和雅紀當然也聽見了。
彼時雅紀才剛弄懂Kun音該怎麼發音,突然被響徹整座山的鈴聲嚇了一跳,疑惑的呼喚他。
「沒事,你爸爸來迎接你了。」安撫性的輕拍孩子的背。
「爸......爸......?」
「如何?開心嗎?」
雅紀偏頭看他,沒有開口,不是不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果然老早該教你講話的,對不起吶。」二宮苦笑。
雅紀依然沒有回答,小手臂輕柔環住二宮纖細的頸項,柔軟的粉紅雙唇撫慰似得貼上對方數百年如一日的少年面頰,小口小口的啄著。
不會講話也能用更直接的方式讓對方明白自己的關心。
二宮輕輕揉著對方柔軟的髮絲。
「我沒問題的,臭小鬼擔心什麼呢。」
長長的石階兩側的石燈籠跟隨隊伍的前進,一盞接著一盞朦朧亮起。
對於行徑間的異象,隊伍中的相葉族人似乎老早見怪不怪,跟在一旁的櫻井老爺卻怎樣也不習慣,他對於一切不能用道理解釋的現象總是抱著模稜兩可的態度;相對於春之屋,冬之屋的松本老爺從頭到尾都半閉著眼,穩穩的跟著隊伍前進。
相葉家主爬上最後一道階梯,二之鳥居近在眼前,口中的禱詞開始加速再加速,手上鈴杖敲擊的頻率也漸漸失控,和身後眾人的鈴聲混合成一股來自地下的神唱。
神樂山此時此刻已是神靈的地盤,不屬於凡世。
隊伍慢慢通過二之鳥居,二宮神社本殿融合拜殿的奇特建築立在參道底端。
相葉家主突然大喝一聲,手上的鈴杖停止敲打地面,他身後的青年們井然有序的停止手上所有動作,神的居所靜得剩人類的氣息。
「吾為,相葉家第十七代家主。」
說完深深的拜下、五體投地,身後的族人也隨家主動作全跪拜下去,獨留春之屋和冬之屋老爺垂首立在二之鳥居下。
「吾輩之神名喚二宮,為神樂山主神。」
相葉家主昂首保持跪姿,大聲念起不同以往的禱詞。
「二宮神待吾族如家人,敬吾族如兄弟,護吾族如兒女,至今已六百年。」
「無奈相葉一族不肖,未能報答神明於萬一,終至天降大罰於吾輩。」
「目不能見之,耳不能聞之,吾族已失奉養神明之能。」
「然二宮神慈悲,從未棄吾族而去,且降災於山風村,吾輩甚感慶幸。」
「小人以第十七代家主之名,今日冒昧舉行二宮大祭,所為者有二。」
站在拜殿通往外側的竹簾後,二宮隔著縫隙窺看外頭的人群。
聽著禱詞,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老實說,他已經做好村民拿火把焚燒神社的準備。
一把火燒個乾淨,他把雅紀平安歸還,就此切斷和這片土地的連繫。
現在相葉家家主虔誠的舉止,和他預想的不一樣,反倒使他不知該怎麼走下一步才好。
「一,望二宮神慈悲,歸還吾輩的獨子。」
「你爸在找你了,等下我就放你下去,你走出去就好囉。」
二宮搖晃懷裡的孩子,低聲在他耳畔囑咐,伸指打算解除雅紀身上的咒術。
「二,望二宮神慈悲,視吾兒相葉雅紀如己出,守護他一生平安順遂。」
二宮伸出的手指僵硬的停在半空中顫抖,因為他聽見至少兩百年未曾聽見的相葉本家禱詞。
──祈求犬神收養自家孩子。
在相葉本家天賦健在的年代,收養儀式原本是相當常見,由犬神教育下一任當家的儀式,也是鞏固相葉一族和犬神情誼的重要儀式。
相葉的血脈藉由儀式接受二宮力量的保護,而二宮則獲得相葉一族的信任和家族情誼。
不過,一般是孩子即將進入青少年期才會舉辦的儀式。
現在要他收養雅紀,沒有別的原因,等於是完全信任的把孩子交給他了。
「懇請二宮神俯允。」
家主大聲讀完,隨即趴在地上不再抬頭。
「你爸還真敢說啊,小鬼,不怕後悔嗎?」二宮嘿嘿的笑,指尖戳戳靠在他腿上的相葉。
不怕後悔嗎?
這句話他想問竹簾外的男人,也想問自己,更想問腿邊一臉無知的男孩。
不後悔嗎?
二宮想起那頭母狐死前喃喃著的姓氏,和外頭鳥居下的黑衣男子相同的姓氏。
男孩看了猶豫不決的他一眼,牢牢抱緊他的尾巴,視若珍寶。
呵,你已經選擇我,就是我的了。
是我的、誰也搶不走,你這個笨蛋可要有這種覺悟啊。
二宮拖著相葉掀開竹簾,動手拉動拜殿外的奉納鈴鐺,家主聞聲抬頭。
風以一人一犬為中心朝四周旋出風刃,周圍的綠葉亂舞,拜殿和主殿外掛著的白燈籠猛烈燃燒、發出燦金的光芒。
二宮嘴巴不斷碎動,唸唸有詞,吟唱失落幾百年的咒文。
雅紀額上的暗色印記,像隻蜥蜴,緩緩朝他的左肩爬去。
迷惑人類的結界正在消散,家主模模糊糊得見自家兒子朝自己走來,右手扶著一隻巨大的金黃柴犬。
男孩的左肩出現一片以前從來沒有、宛若煙花的胎記。
犬神的印記。
你是我的眷屬了,相葉雅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