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聽說相葉家的夫人有了身孕。
  
  相葉家主和其夫人結縭五年,彼此間感情甚篤,偏偏苦無子嗣,加上半年前新婚不久的櫻井家傳出夫人有孕的喜訊,對相葉一族毫無疑問是個異常沉重的壓力。
  
  
  繼承人可以從分家挑選沒錯,然而身上留著本家正統血緣並且受過良好家族教育的繼承人更容易取得村民認可,血緣不正統的繼承人面對其餘兩家正統的繼承人不僅頭抬不起來,甚至可能演變成被所有村民看不起的狀態。
  因此,對相葉一族的人來說,夫人有孕是個天大的喜訊。
  
  
  
  慵懶斜倚在櫻樹上的犬神狗耳顫動兩下,倏地睜眼望向神社方向,懶洋洋的眼神帶著不易察覺的認真嚴肅,鼻翼掀動幾下,反覆確認心中的預感是否準確。
  據說犬神由慘死的犬靈所化,對災禍的氣味特別敏感,雖然跟從山神後自己的厲氣幾乎被化得一乾二淨,他有自信絕對不會認錯災禍的氣味。
  不過氣味裡似乎夾帶其他不同以往的味道,不單單只有災禍和不祥,有些懷念、有點像是陽光底下舊毛毯的氣味,暖暖的。
  
  
  
  「長出新芽之日,便是落葉之時吶。」
  
  有人出生,便有人會死去,踏上前往黃泉之國的路途,這是人世間無法違背的真理,身為神靈的自己活了將近千年的時光,見證過相葉家近十代的來來去去,自然明白人類來到這世上,不過是條必經的旅途,即使一路上如何風光明媚,渡過三途川什麼回憶都留不住。
  
  ……也許不必經過三途川,只要活得夠久,再刻骨銘心的回憶、歡笑、淚水、誓約,也可以輕易遺忘。
  三百年前就記不清那人究竟長什麼樣子,嘴唇彎起的弧度有多好看也不復記憶。
  
  
  --「和也。」
  
  
  『混蛋,乾脆把你的存在一起忘掉好啦……雅。』
  
  二宮神社的犬神拼命將頭埋進臂彎裡,也許是不願意回想起什麼,也許是空氣裡的味道如此地熟悉,被他遺忘的、來自六百年前的氣味。
  
  
  
  03
  
  印證犬神的預言,相葉家第十八代家主誕生的同時,溫柔賢淑的夫人難產而亡,相葉家家主哀慟不已,將自己關在祈禱房閉門不出,相葉一族上下亂成一團,一面籌備夫人的喪禮,一面還要照顧甫出生便失去母親的小少主。
  
  忙亂的程度連櫻井和松本兩家也看不下去,紛紛派出人手前往相葉家慰問幫忙,誰也想不到一向和平樂觀、樂天知命的相葉家會這麼簡單被鬧個天翻地覆,由此可知相葉夫人有多麼受到族人和村民愛戴。
  
  二宮和也還挺喜歡那個女人,偶爾到神社轉轉,有時會遇見她穿著素雅的和服,手持竹掃把掃著神社空地的落葉,或是虔誠地雙手合十向自己祈禱,雖然是從別村嫁來的,卻比許多村民還要虔誠、還來得相信自己。
  一年一度的犬神祭每年都見到她待在一旁默默支持齋戒淨身的丈夫,希望祭典圓滿成功的決心透過一雙堅定的雙手傳達到身旁每個人心上。
  
  總而言之是個很好的女人,就這樣凋落實在很可惜。
  
  
  心懷淡淡惆悵的犬神決定回本家看看,算對她致上敬意。近幾年他對回相葉一族聚居地轉悠越來越提不起興致,一來信仰逐漸淡薄,除 了祈禱,已經沒有村民會上神社請他調解紛爭,與其聽取神諭,不如請活生生神主調解來得服眾;二來相葉家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有能力感應到他、看見他的人了,不 像從前,回到本家還有老人朝他打招呼噓寒問暖、年輕人恭敬又不失活潑地和他閒聊村裡的八卦(身為神明總是能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秘辛)、小孩不知天高地厚 的拉扯他的尾巴,頑皮一點的還會爬到他身上胡鬧……當然那些死小孩也會一一嚐到神怒的滋味。
  
  不像現在,小孩笑鬧的從他腳邊穿過,卻誰也不曾抬頭看他。
  這樣的相葉家不回來也罷,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只剩犬神祭會回來看一眼吧。
  
  
  一邊想著,一邊翻過圍牆跳進相葉本家的大宅,他沿著庭園下意識避開人群的吵雜,搖著尾巴往反方向晃去,回神發現自己站在一扇上面彩繪著白鶴的拉門前,門上一行白鶴振翅飛上淡藍晴空,他伸出手指觸碰拉門,靈敏的雙耳感應到裡邊細小的呼吸聲,微弱到讓聽覺靈敏的他有種隨時會停止的錯覺。
  
  
  總覺得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他悄悄拉開拉門朝裡頭張望,空無一人的昏暗室內、榻榻米上躺著一名幼小的嬰孩,緊閉的雙眼,布滿紅潮的臉頰,快速而微弱的呼吸著。
  
  
  『好小……』二宮和也垂眸仔細打量眼前的小生命,裹住他的布巾似乎纏得太緊些,他蹲下身將布拉鬆,嬰兒馬上奮力抬頭、大口貪婪的呼吸新鮮空氣。
  
  
  『…很努力的活著啊你……』四下張望了會,本該有人待在嬰孩身邊隨時看顧他的狀況,四周卻連一絲聲響也無。
  該不會被放棄了吧?
  明明仔細看顧就能存活下去,或許是考慮到只要家主再娶就能有新的子嗣,這個格外弱小的存在就這樣被拋棄在偏僻的角落自生自滅。
  
  哼,能讓你們如願麼?
  
  
  犬神一屁股坐下,左手一下又一下緩慢順著嬰孩的呼吸,嘴裡哼唱從山神那學來的古老咒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做的,半夜溜進虛弱嬰孩的房裡,消耗自身靈力幫助嬰兒早日恢復健康;因為那個人知道後會笑笑摸自己的頭說自己做得很好,他嘴巴上說不在乎,拿到村民偷偷塞給他的烤丸子時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消耗靈力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古老的語言交織成溫柔的咒歌,一字一句撫平嬰孩體內的疼痛,呼吸慢慢平穩,皺起的小臉也漸漸舒展開,露出舒服的安心表情。
  受到鼓舞的犬神進一步趴近嬰孩,附在他耳邊輕聲吟唱,身後的尾巴隨之晃動、打著節拍,唱著唱著他的眼皮也跟著越來越重,尾巴的擺動也慢了下來,直到手上的動作完全停止。
  
  外頭的天空不知不覺染上清澈的橙色。
  
  
  
  04
  
  爾後二宮和也只要有空就會溜進那間偏僻的房間,房間無人的時間也少了,其他下人大概看小主人的健康狀況好轉,意識到如果放他自生自滅家主責怪下來會有怎樣的後果吧,加上夫人的喪事也辦完了,嬰孩旁邊開始固定有兩三個下人隨時注意他的情況。
  
  心底的聲音告訴自己該放手了,潛意識卻讓他無論如何都會晃來這間房間,一天不看看他的狀況,好像渾身不對勁,犬神感嘆自己總歸是隻狗靈,一旦產生感情就打死也離不開人了。
  
  反正那群下人也看不見他,他也樂得窩在小嬰兒旁邊,軟軟的身體上有股暖暖的奶香味兒,對氣味相當挑剔的他常常迷戀得把鼻尖埋在被窩中,手攬著嬰兒暖活的身體就這樣懶洋洋的什麼事都不做度過一天。
  
  
  『你這傢伙,別邊睡邊把我的手指當骨頭啃啊。』犬神fufu笑著,也不把手收回來,任他隨便又吸又啃。
  
  
  說來奇怪,他從來沒有看過嬰孩張開過眼睛,被下人抱去吸奶有沒有睜開他不知道,但是自己真的沒見識過那對眼睛張開過。
  這傢伙有沒有問題啊?他不禁擔心起來。
  
  二宮和也凝重的盯住那對緊閉的眼皮,小嬰兒彷彿感應到什麼似得眼皮抖動下,那瞬間幾乎給他種錯覺,那雙眼睛終於要睜開迎接他了,他雙耳緊張豎立,尾巴上的毛全部站起,平常已經很蓬鬆的尾巴顯得更蓬了。
  
  結果嬰兒只是發出一聲呼嚕,頭一歪又繼續睡去。
  
  被耍了……他堂堂犬神竟然被一個出生不足月的嬰兒給耍了!思及此他憋不住氣得拉扯對方鼓鼓的臉頰洩憤。
  見對方根本睡翻不理會他的捏頰攻擊,犬神無力的翻身,呈大字型躺在塌塌米上,雙手掩住眼睛。
  
  萬一小傢伙張眼根本看不見自己該怎麼辦?
  普通靈力高一點的人類感應得到他,心地純潔的小孩子靈力比大人還來得高,有些也可以碰到他,可是看不看得見就取決於天生的能力,一翻兩瞪眼,可惜相葉家的人沒有把這種優秀的能力傳承下來。
  
  
  
  相處快一個月後,二宮和也第一次意識到久違的寂寞。
  
  他氣悶的翻身瞪著外頭搖擺的枝頭,心底不停冒出酸澀的泡泡。
  什麼嘛,為什麼自己是隻拿得起放不下的狗靈呢?
  為什麼不能和背後那個可惡的小東西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呢?
  
  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裡,心底的失落壓得他喘不過氣。
  看不到就看不到嘛,要不是這個拖油瓶拖住,自己也不用天天跑來這,樂得輕鬆!
  
  
  
  
  心中有氣的犬神拒絕繼續想下去,大步流星離開房間,在跟誰賭氣似得一連四天硬是不去探望小傢伙,明明心中無法克制自己一天到晚掛念他的情況,怎樣也無法拉下臉靠近相葉本家大宅一步,只好一直窩在二宮神社裡愣愣得看村民人來人往。
  
  說好聽一點是賭氣,說難聽點是不敢面對。
  
  他心裡其實非常清楚自己在抗拒面對現實,理智告訴他不能繼續逃避下去。
  也許老天爺透過這個嬰孩提醒自己:該是離開山風村,和其他神明一樣隱遁山林的時候了。
  看看他家不負責任的山神,早在六百多年前就懂得這個道理了不是嗎,沒有道理自己做不到。
  
  下定決心的犬神重新回到那扇繪有白鶴的紙門前,毅然決然拉開門。
  和那天的情景毫無二致,嬰孩靜靜的躺在布巾中沉睡,臉蛋比起那時更加圓潤,呼吸平穩順暢,心跳聲非常有力。
  他小心翼翼把門關上,不讓外頭的風吹進房間。
  
  仔細一瞧小嬰兒頸子上配戴一塊小木牌,上面用剛勁有力的筆法雕上:
  「雅紀」。
  筆跡他並不陌生,出自相葉家家主的手筆,是喝過滿月酒後的祈福木牌。
  
  『你爸爸幫你取了個好名字喔,雅紀。』二宮神社的犬神溫柔的笑了。
  這樣一來,即使我離開你也不用擔心了,相信你爸爸會把所有的愛投注在你身上吧?
  
  
  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嬰兒自然不過的張開眼睛,愣愣地看著上方虛空。
  
  
  許久沒有反應,犬神無奈的笑笑:『果然還是……看不見嗎。』
  再見囉,要乖乖長大、不要給人添麻煩喔。
  伴隨心底默默的祝福,犬神笑著轉身,表情前所未有的哀傷。
  
  「啊嗚...」
  
  尾巴末端被扯動的觸感,讓他停住腳步。
  偏頭一看,小嬰兒像發現新奇的玩具一樣,格格笑著扯弄自己的尾巴毛。
  
  二宮和也歪頭思考了一下,把尾巴往右擺躲開小嬰兒的玩弄,小嬰兒不死心地轉頭繼續拉,尾巴又故意往左擺,小手迅速跟上,執意要把毛攢在手心中,這次尾巴不動了,乖順地讓小雅紀拉在手裡。
  
  『什麼嘛,你看得到就早點說啊。』眼眶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熱熱的。
  然後,二宮和也賞了相葉雅紀生平第一次暴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