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暖
「嗯……小和?」
昏暗的屋裡哪有人應聲,只有屋外庭園的落雪聲回應相葉的呼喚。
穿上自己睡前胡亂丟在枕邊的厚外褂,相葉頂著一頭亂髮鑽出被窩,沒穿布襪的雙腳剛踏上冰涼的榻榻米立刻被凍得驚叫出聲,顧不得有些疼的腳掌,他快速跺著步衝上去拉開白色的拉門。
「哈啾──」
門外張狂的北風自然沒放過他,冷空氣和陰沉的日光瞧準時機竄入昏暗密閉的室內,相葉紅著鼻子張望一圈,確定房內除了自己、沒有最希望看見的那個人。
果然,昨晚他冒著風雪上神樂山摘寒牡丹後,犬神就一直同自己鬧彆扭。
太明顯了。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年跑得不見犬影就是了。
16歲的相葉雅紀重重嘆口氣、表情困擾,默默開始收拾起地上自己的那床棉被,拉開旁邊壁龕,不意外看見另一床和自己被褥顏色一模一樣的黃綠色。
當年的小鬼頭長到一定年紀,再也不能被犬神摟在懷裡當活體抱枕,於是相葉便自作主張吩咐下人準備了另一床棉被。一開始犬神挺硬氣的拒絕了,說什麼自己好歹是神靈,不需要這些人類布料,卻被在小地方出乎意料固執的相葉堅持留一床棉被給他,甚至威脅說如果沒看著犬神鑽進被窩,自己也絕對不蓋棉被,犬神拗不過只好繃著臉、乖乖躺進小鬼親自挑選的柔軟綿被裡。
不過後來一有空,犬神賴在棉被上翻著書簡,或許身體下面還墊了個熱水袋,金黃色的狗尾巴柔順地垂在不時踢動的兩腿間,也不抵抗自己偶爾摸上去搓揉的手,相葉覺得自己的堅持畢竟對了。
費力地將厚重的冬被往上塞,好不容易完成這項艱難的工程,少年手扠腰穩穩立在在壁龕前打量半晌,又再次替棉被調換位置,如此重複幾次,直到滿頭大汗才罷手。
「這次……應該不會被認出來了吧。」
少年得意地摸摸下巴,嗤嗤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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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下了點小雪,雖說出門前便停了,相葉懷裡抱著一束寒牡丹,撐了把滅紫色的傘、小心翼翼踩過地上的小雪窪,生怕一不小心滑倒跌跤,平時還沒甚麼,頂多揉揉膝蓋爬起來便是,但壓壞養了一夜的寒牡丹可就功虧一簣了。
少年身上裹了件苔色毛大褂,脖子上也用墨黑圍巾纏繞三四圈,露出個紅鼻頭,袖套外的指尖已經被凍得發紫,仍牢牢握緊紙傘壇色的柄,專心替以草蓆仔細包裹住的撫子色大花抵擋突如其來漫天飛舞的粉雪。
風更急,似是存心戲弄他,相葉只顧把傘往前挪護住懷裡嬌嫩的花瓣,忽略頑皮的風兒無孔不入的威力,被從後腦圍巾的空隙鑽得了空,刺骨的風挾著冰晶就這樣狠狠刺上後頸的肌膚,惹得人打了好大個機靈。
「嗚!好冷!」
相葉腳步一時沒打住,踩進路上的雪坑,眼看就要往前摔倒。
「嗚哇啊──!」
忽然旁邊伸出一隻臂膀扯住相葉的衣袖,這樣硬生生止住相葉的跌勢。
相葉轉頭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誰,正對上一對劍眉壓著雙臥蠶大眼,眼睛的主人好氣又好笑看著自己。
愣了一下,雖不是自己內心暗自希望的救星,不過看見好久不見的好兄弟仍然值得開心,想上前去好好抱抱櫻井,但看看自己手上的紙傘和寒牡丹,又放下手。
「小翔~你怎麼回來了?」
沒有忽略相葉臉上一閃即逝的失望,其中的徬徨櫻井不陌生,他不以為意笑著拍拍苔色大褂上惹眼的殘雪,東張西望問相葉:
「小和不在你身邊嗎?」
相葉愛笑的眼睛沉默下來,不自然牽動嘴邊凍紅的皮膚。
「小和他……今天一定會消失,直到傍晚。」
「去辦事情?」
小幅度搖著頭,相葉抿唇,「不知道晃去哪,可以感覺到他躲在附近,但認真找一定找不到……」
「那你現在是要去哪?」
低頭整理保護花身的草蓆,「探望我娘。」
知道相葉夫人因為難產過世的事實,直覺小和消失和上墳這件事脫不了干係,櫻井識相的不繼續追問,他明白有些事既然一開始就幫不上忙那還是別管得好,開口東拉西扯自己在外頭讀書的趣事逗相葉開心。
相識十年的老友很快恢復往日的熟絡,櫻井在外讀書偶爾回村,相葉因為各種原因不一定每次都見得到面,櫻井回來被小潤纏住時更不會有空上相葉家拜訪,難得有機會旁若無人的大聊特聊自然是不能放過,其中更是不乏少年間最愛的那種話題。
「半年前小翔你說要帶給我的好東西是什麼呀?能比你家倉庫裡的春宮捲軸好看麼?」
相葉畢竟是個正常發育的男孩子,對這種話題更比素來拘謹的櫻井來勁,饒富興趣追問起對方半年前話題的下文,櫻井給他纏得沒辦法,轉頭鬼鬼祟祟確認雪地上四下無人。
「你真的確定小和沒在旁邊偷聽咱們講話?」
相葉見好友不信自己,拉著臉撞身邊人一下,「他看不見我們的,應該啦。」
櫻井翔不敢大意,「你還說,上次跟你去闖你家倉庫,找到好幾卷特別奇怪的……」說著自己也尷尬起來,「……兩個男人的那種…我還叫你別拿了放回去,你偏要拿,我就覺得我回家一連倒楣了個三四天。現在塞這個給你,我還不被你家那個作祟死?」
相葉哈哈大笑不以為意,「小翔你想太多了!小時候我倆自己下課偷跑去游水,差點被沖走不也沒事嗎?」
櫻井想到那次臉色煞白,他不會讓好友知道自己那次的擅自行動,回家連續作惡夢兩天,夢裡通通都是一道怨氣深重的聲音命令他不准再帶相葉亂跑,還要他再三保證不把作惡夢的事告訴相葉,櫻井喘氣驚醒後也大約明白自己是惹到誰,往後自願擔任相葉的保母這又不提了。
心底怨嘆好友壓根不明白自己承受他家護短的守護神多少壓力,自懷裡拿出一疊粗略裝訂的小本紙張快速塞進相葉的腰帶裡。
「反正我過沒幾天就要回去了,看在你家小和作弄不到我的份上給你一次,別說我不照顧你。」
「多謝啦,」抬頭看天空的鐵灰色好像又更濃,暗忖得快點去到墓地,「小翔你要去哪?天色不太好,我得趕路了。」
「這個……」櫻井方才有意無意迴避這個話題,聞言僵硬地拍拍相葉肩膀,「就是去找你的,能在路上遇到真是在好不過了!」
注意到對方和服領口斜斜安著一個長型的小布包,用堇色綢緞珍惜地包好,相葉努著嘴朝對方示意,「那個呢?那個是怎麼回事?給姑娘的?」
辯才無礙的櫻井支吾半天,被相葉直接擊破,「……給小潤的?」
「……是。」
「有什麼好不能說的……你不能去他家當面交給他,他自己可以溜去你家找你──」望見翔的神色不對,「──等一會,你沒讓小潤知道你回來山風村?」
「……我沒通知他。」
「難怪前天小潤來找我,說最近都沒見到你……你在躲他?」
「我、我沒……」瞧見相葉澄明的眼神,皺著眉承認,「對。」想想不對,轉頭追問相葉:「小潤去你家拜訪你,他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你自己去找小潤問吧,他很想你。」思及小少年倔強的神色,再觀察越加昏暗的天色,「不如我明個兒把你們都找來我家吧。」
「想請你代我──」
「不──行──」相葉果斷否決好友的請求,「小翔你不覺得你很奇怪麼,明明最期待見到小潤的人是你啊,他也最賴著你,我才不想被馬踢。」
妨礙別人談戀愛會被馬兒踢屁股,可他和小潤之間才不是──。
來不及扯著相葉的胳膊撇清自己對小潤只是單純兄長對小弟的疼寵,相葉用握著傘柄的那隻右手敲了敲櫻井的凸額頭。
「我這笨蛋是不明白你們兩個聰明人間的事兒,不過有件事我還是明白的──」震動抖落不少滅紫傘面的雪片,打在樣式時髦的黑紅布面上,順著斜肩落到結冰的泥地上。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決!」
翔愣在原地看著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慢慢走遠,忽然感覺對方的背影有點帥氣。
手指玩弄布包邊緣的堇色流蘇,櫻井翔深吸口氣走向反方。
_____
相葉一族的墓地坐落於神樂山西南方的小小角落,傍山清除出一片荒地,無數代表先人身分的石碑林立在那片瀰漫荒涼氣息的灰白原野上,相葉踏著石階、一階階向上爬,路旁屹立石製的卒塔婆,上頭刻著經文,年少的神社少主人能夠看懂一些,絕大部分因為歲月消磨已經無法辨識。
路已到頭,入口處的注連繩清晰可見,相葉微微喘息收起紙傘,充當拐杖爬上最後幾階,想起二宮第一次帶他來這邊的情景。
那時他不過十歲,即將從懵懂無知的幼童長成少年。
由於與生俱來的優異靈力,令他自小排斥周圍的怪異氣場,而卒塔婆圍成的山道氣氛太不尋常,他不禁牢牢握緊犬神的手,往他身邊縮了縮,犬神感受到男孩的不安,蓬尾巴往他瘦小的背掃了掃。
「不要害怕。」
「……為什麼娘要葬在這種地方呢?」
「不止你娘,所有相葉一族的人全葬在這裡。」琥珀色的眸子清亮,「怎麼,你不喜歡這裡?」
小雅紀搖搖頭,緊緊抱住犬神雪白的衣袖,「這裡……很不好。」
「那是因為外頭有太多東西覬覦這裡。」
疑問才冒出小雅紀頭頂,犬神拉住畏縮的男孩加快腳步,「我們走快點,到前面就不會了。」
已經長成少年的相葉將寒牡丹和紙傘靠在門口右邊的巨石旁,依照六年前犬神示範的,恭恭敬敬面對入口雙手合十、說了聲:「冒昧打擾了。」
男孩一踏上石階頂端,方才的不適感瞬間一掃而空,他驚訝的抬頭看向淡然的犬神,犬神讀到他眼中的驚訝,拍拍他的頭說:「已經到結界外圍,舒服點了?」
男孩點點頭,想起石階上的疑問,邊喘氣邊發揮天生的好奇心,問道:
「你剛說,有很多東西覬覦這裡……那些東西……為什麼要覬覦我的祖先?」
「這裡是神樂山地脈的死門,神樂山的死氣能夠沉靜淨化蠢動的陰氣。你家是附身魔物家系,是那些東西踏進人世很好的『憑依』,活人尚有陽氣護住自身的三魂七魄,那些東西找不到空子鑽,你們一族空白的屍身卻是他們最理想的道具。」
底下的孩童仍然一臉似懂非懂,犬神蹲下身雙臂、從背後環住他的身體,抓住他的雙掌合十,低低的嗓音和著暖意縈繞耳際。
「這就是為什麼我和你父親等你十歲才讓你來探望你娘,孩子的心靈有太多空白……很容易讓那些東西……有機可趁,尤其是你。」
「保護好你的心,小雅。」
當年的犬神不如往常般稱呼他的真名,僅用暱稱喚他,要他別讓自己的心有了縫隙。相葉也自認後來六年即使沒有犬神陪伴,自己踏上這道卒塔婆石階,不適感依舊,腳步卻穩穩的,一步也不動搖。
但是,他的心並非未有縫隙。
而是滿滿的、被某個身影嚴絲合縫地給佔了。
少年抱著花熟門熟路找到銘刻母親名諱的石碑,上頭戴頂白雪帽,和四周數以百千計的石碑一樣,筆跡的凹陷長出了點青苔,他不顧岩石結冰的表面,指尖放柔動作緩緩摳去上頭斑駁的綠痕。
相葉蹲在母親墓前,手親密的滑過碑面,好像真有一位面容和善氣質溫柔的婦人跪坐在少年面前,和他四目相對,少年的手正撫摸著母親臉上歲月的痕跡。
「娘,算一算,這是我第六年獨自來見您了。您一定很想我吧?」
少年側耳傾聽風聲,微微一笑。
「是呀我也很想娘。每次都在我生日前五日來找您,真對不住……可是,這天是小和第一次帶我找您,我不想隨意改變……嗯,嗯,您說沒關係嗎?……」
用依偎入懷的動作,把頭靠上冰冷的碑角,「……我就知道娘也喜歡他的,啊,今天也帶了花……和以往一樣,是我親手栽培的寒牡丹唷。」拿出躺在地上的撫子色花朵,三朵大花靜靜地在沒有顏色的大地上主張自身的存在,相葉把頭埋進碩大鮮麗的花中深深汲取裡頭的花香。
「父親教導我的,後來都是我親自照料的,很厲害吧?……我沒騙人啊,做啥不相信我……小和、小和他也有幫忙,每次他都這樣,嘴上說不管我,但有次竟被我撞見他在對花講話,應當是什麼咒文吧?我也不懂……」
相葉斂起眼睫,冰冷的石碑漸漸有了溫度。
「有時候,我覺得他很像寒牡丹,外表纖細嬌小,我的手現在已長得比他大些,身高也快追上他……」側著頭舉起三朵嬌艷的花朵,灰暗的天空無損它們的驕傲,「寒牡丹每次挺過寒冬開花,我都很驚訝……小和也一樣吶,他硬是挺直背好幾百年,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好不可思議,這些年他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呢?」
「您沒將我生下前,他是怎麼呼吸、怎麼笑的?他會為誰而哭嗎?」
「沒有我,他會寂寞嗎?」
少年不言語,任吐息融化碑上的冰雪。
「娘,我沒聽過您的聲音,沒見過您……可是小和說您是位很好的女性,他想憑悼您,最後卻撞見了虛弱的我,將我扶養長大……娘,謝謝您把他帶來我身邊,小和是您給我最好的禮物。」
搖搖晃晃爬起身,相葉恭敬地磕三個響頭,趴伏在石碑前。
「可是,現在這樣已經不夠了。」
「看著他擋在我身前的背影,我…………」
「娘,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等少年抬頭,眼底最後一絲迷惑已然褪去。
「請您一定要保佑我們。」
站起身對石碑合掌,替花擺個順眼的方位,少年回過神來發現雪花一片片落在臉上身上,而自己將紫傘遺落在入口,他只好拖著凍僵的身體拐過一個轉角,赫然發現滅紫色的傘面綻放在灰色的磚道上,空氣裡殘留著犬神的氣息。
「來都來了,幹嘛不見我啊……?」
少年隨口抱怨幾聲,撿起了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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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紛飛,相葉暖洋洋沐浴完欲就寢、拉開門,失蹤一天的二宮和也點著燈抱著書,盤腿坐在房間正中央,相葉沒有太多驚訝,回身拉好門。
「回來啦?」
「嗯。」
犬神只顧閱讀手上大野替他找來的珍本,頭也沒抬隨口應了聲,尾巴也隨便晃個兩下,相葉有些挫敗。
「今天跑去哪晃?」
犬神沒回答,少年早幾年也追問過同樣的問題,犬神從沒給過下文,現在心知肚明的他也不指望二宮認真回答,只是動手拉了一隻狗耳朵,不意外挨了犬神一記眼刀。
「起來鋪床,我好累,想睡。」
犬神靜靜看他一眼,書隨手放在地上,聽話地慢吞吞爬起身拉開壁龕,裡面兩坨棉被胡亂糾纏著。
「……我記得早上棉被還好好的吧?」
相葉藏不住臉上的得意,「這樣你就分辨不出來了吧!」
又是不濃不淡的一記掃過來,犬神賭氣的把鼻子輪流埋進兩團棉被裡,沒多久便拖出其中一條。
「這條是我的,笨蛋小鬼。」
「啊啊啊、不行不行!」被識破詭計的少年狼狽的搶走二宮手上那條棉被,「你的這條我要了!」
「ふふふ~如果說我是騙你的,你手上那條是你的怎麼辦?」
「咦?那我手上這條……」
學犬神湊上鼻子嗅聞手上的棉被,鼻尖唯有自己和對方互相纏繞的氣味,犬神雙手抱胸戲謔地看他。
「……你沒騙我。」
「我只是說如果,」二宮心情似乎好了起來,「說到底你幹嘛非要我的棉被不可。」
「也許我今天心情正適合蓋你的棉被。」
不願正面解釋自己三不五時交換棉被的舉動,相葉嘴上答非所問手上沒有緩下鋪床的動作,二宮聳聳肩加入他的行列。
兩張並排的舖蓋,中間隔了一步的距離,二宮前腳轉身想熄掉燈火,眼角瞥見身後相葉硬是拖過他的床鋪,這下子中間的距離瞬間變零。
「你又在幹嘛?」
屬於二宮的床無聲無息滑遠,相葉見狀急忙踩住棉被。
「我們舖在一起睡!」
「不要。」
少年急得哇啦亂叫,二宮袖裡默默攢緊手掌。
剛開始中間隔了一步距離明明睡得好好的,曾幾何時相葉開始賴著要跟他併著睡,覺得不能放孩子任性下去,他冷著臉拖著床鋪到房間的靠近外頭走廊那端,誰知早上起來孩子莫名其妙鑽進自己被窩睡得香甜,一半身體還露在外面,幾晚下來過沒多久相葉著實生了場大病,二宮勉為其難接受兩人併床鋪睡。
那是截至去年冬天的戰況。
今年冬天二宮下定決心要和相葉的床鋪劃清界線,夏天七橫八豎和少年倒在一塊倒沒什麼,天氣熱得滿身大汗沒閒情逸致想別的,然而冬天兩人賴在暖呼呼的被窩中交換彼此的體溫,二宮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彆扭。
好幾次早晨在相葉的臂膀中醒來,他沒來由地感到心悸。
少年的動作和幼年毫無分別,纖細的手臂長了點肌肉,比自己略大的手掌握住自己的尾巴,長滿細毛的小腿無意識蹭著自己沒什麼體毛的小腿,細微滑動的喉結抵在他的額頭,均勻的氣息微微往他敏感的耳洞裡吹,被窩裡異常燥熱,掀開棉被一角散熱也徒勞無功……
相葉攬著自己的這件事好像變得非常不對勁。
正是那時候,二宮硬下心堅持兩人中間的距離。
──光待在帶有相葉獨有汗味的棉被裡,他也變得不像原來的自己。
少年乖巧的懇求他,「我保證不會過去你那邊。」
「不行。」
「併在一起而已……小和好小氣……」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少年小小地打了個噴嚏,像小時候般可憐兮兮地望過來。
「拜託嘛………真不跟你擠……」
小兔子亮晶晶的眼睛立刻戳中二宮心上比硬幣大不了多少的柔軟。
相葉見機不可失,拉拉身上薄薄的單衣,身體發著抖,似乎真的凍壞了。
「好嗎………?」
垂下耳朵,二宮遇上可憐巴拉的相葉就只有投降的份,完全忘記眼前的臭小子不久前才沐浴過,動手讓兩人的床舖密密地併在一起。
如願以償的相葉歡騰的撲過去弄熄房裡的燈,走回床邊二宮早已鑽進被窩裡,露出一頭鬱金髮和緩緩抖動的狗耳,少年舔舔嘴唇掀開棉被也跟著躺下。
「吶……小和為什麼不跟我去看娘呢?」
一片黑暗裡沒人答腔,相葉手溜去隔壁,指尖上抖動的犬毛出賣假寐的二宮。
「你為什麼要躲?嗯?」
少年猛地伸手硬是攬過犬神柔軟的身體,不意外遭到抵抗。
「喂、你!不是說好不擠過來的!」
「我沒有呀……你看我還乖乖的待在我被裡。」
少年無辜辯解,沒有放手的意思,兩人躺在兩張床的交界,二宮的棉被因為剛剛的混亂已經掀開大半,冷意令二宮的皮膚起了一顆顆雞皮疙瘩。
也許不止是冷意。
「放開我啦!」動手拍打摟住自己腰的少年,熱流不受控制竄上頸脖,攻佔白嫩的臉頰。
「你還沒回答我………」
「你知道這個能幹嘛……啊、少趁機亂抓我尾巴!」
捲捲的尾巴上,毛驚慌地全蓬起來,相葉揉著,臉埋進犬神胸前。
「你不說我就不放手。」
「……喂……」
「……每次都是我像個笨蛋,小和你在想什麼我完全不清楚,你不喜歡我晚上去摘花、不喜歡我去看娘……這些你都可以跟我說……不要放我一個人亂猜……」
含含糊糊聲音小小聲散在空氣中。二宮想,他家雅紀果然還是個少年。
「我……沒有不喜歡你去探望你娘的意思。」
「……討厭你騙我……」
「只是想,我都從她身邊偷走了兒子十六年……不願意繼續打擾,你們僅有的相處時間。」
懷裡的少年沒講話,犬神難得溫柔地一下又一下摩娑著少年柔軟的頭頂。
「呵…別不講話啊……我不清楚母親這種生物怎麼想的,但是,換作是我,果然不希望自己的東西忘記自己…就算是死了……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在把今天留給你娘…和你。」
「…都……不講的…」
細細的吸鼻子聲,二宮不禁笑了。
「講了有什麼好處?你看,你都哭了。」
「我才沒有!」
要說他多想他的娘是騙人的,比起想念,他更感謝那個把他生下來、並且帶領小和找到自己的女人。也許曾經羨慕過小翔和其他小朋友,但至始至終陪在自己身邊的,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守護神,二宮和也,自己已經不能更喜歡他了。
「畢竟我不是你娘呀,所以你給我放手。」
掛在胸前的腦袋不停磨蹭,蹭開衣襟,小獸的鼻尖抵著胸前的肌膚。
「我不要,誰叫你有事瞞著我──」
「滾──開──」
「你把我養大,你就是我娘──」繼續蹭。
「我不是女人!給我滾!」火大用力推著那顆腦袋,胸前的衣襟已經被蹭開大半,少年食髓知味,唇正想跟著貼上那塊肌膚,肚子被忍無可忍的犬神用力踹了一腳。
「嗚啊!好痛!」
犬神逮到機會、順利躲回自己的被窩,少年邊摀著肚子邊抱怨犬神下腳之重,仔細一對方看平常豎立的雙耳,此時卻緊貼頭頂。
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黑暗中,少年乖乖躺回自己溫暖的被窩、勾起唇角。
廊外積雪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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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但愛拔這個早戀(喂)的傢伙
我:他花15年重新愛上犬神已經算晚戀了wwww
在我心裡軟硬兼施硬來也要達成目的的愛拔桑^q^
你以為叫犬神娘就能喝奶ㄇ^q^
應該會有另一篇"夏涼",寫翔哥和雅紀這對好兄弟跑去戲水,最後出動犬神救人的故事....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