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宮躲過滑過二樓病房區走廊盡頭的機器看護,快速走下通往一樓的偏僻樓梯,這裡靠近堆放雜物的倉庫,平時很少人靠近,地上堆積一層薄薄的灰,留下一行孤獨的腳印。

雨仍然下著,透明玻璃上沾滿水珠、每一顆都濃縮窗外漆黑的夜。

伸手測試窗戶玻璃的堅固程度,設施為了防止惡意外來者入侵,特別加強了一樓的玻璃強度,二宮再次確信窗戶是完整密封的,上面的氣窗太高,不是個入侵的好通道。

「!」

正當二宮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破壞窗戶上時,外頭鐵絲網外有光點閃過。

是對方派來接應的人手。

 

用手機螢幕打了聲招呼,他凝視鐵絲網外,發現對方只派了一個成員過來接應,看樣子前些日子政府大規模的鎮壓讓對方元氣大傷,變得相當謹慎。

對方躡手躡腳翻過鐵絲網,靠近窗戶拉下黑色連身帽,二宮打量窗外有些清瘦的青年,略捲的髮絲披在肩膀上,一對濃眉底下壓著過分凌厲的眼神,不耐煩地動手敲打強化玻璃,一副要二宮速戰速決的樣子。

二宮亮出預藏在大衣口袋的黑色手槍,對方會意點頭,從氣窗丟進一個小巧的滅音器,二宮撿起滅音器卻不動作,窗外的濃眉青年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情願地又丟進四顆子彈,他故意對青年俏皮的眨眨眼,比出要他退開的手勢,青年識相退到鐵絲網旁,二宮迅速朝玻璃窗四個角落各開一槍。

不知名青年見行動順利完成,沒有對他投以多餘的關心,逕自爬上鐵絲網離開了。

窗內二宮抹抹眼角,覺得青年還真是酷啊。

 

若無其事溜回三樓病房區,三樓多是收容症狀比較嚴重的病患,平常相當冷清,今夜的病患更是只有一人。

慢慢拉開房門,二宮摸黑走進房內,就著窗外探照燈的光亮看著床上的女孩,正好對上一雙不眠的大眼。

「還沒睡?」

蜷縮在病床上的少女搖搖頭,裹在雪白被單裡的身軀更顯嬌小。

 

「那就是……睡不著?」

她輕輕點頭,被單裡傳來細如蚊蚋的清脆聲音,「……在想事情。」

「在想明天手術的事?」

女孩定定地看著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二宮掩著嘴無聲地笑出來。

「別緊張,這次不會阻止你動手術,不要用這麼有戒心的眼神看我嘛,我會傷心耶。」

對方瞇起眼睛觀察他一下子,努著嘴鑽出被窩打開床邊的燈。

「虹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不怪你。」

「喔?」二宮饒富興味喔了一聲,探手替女孩掩好被角。

「爸……大人們把我丟來這裡時也用一樣的眼神……我也習慣了。

「抱歉了,辜負妳的期待,我不是什麼好人──」

虹打斷他的話,「不,你和醫生叔叔都是好人,只是,哥哥你有你的理由。」女孩又強調了一次。

二宮不打算和固執的少女爭辯什麼,他拍拍少女的頭,問道:「相葉和妳詳細說明過明天的手術了吧?」

「醫生叔叔說過了……

 

見少女欲言又止的樣子,二宮又摸摸她的頭。

「那傢伙的技術很好的,妳別出那種苦瓜臉吶,看得我怪彆扭的。」

「醫生叔叔說我的病……開刀的過程中特別會傳染……很危險……

二宮大大地嘆了口氣,摸著臉頰暗自責怪相葉雅紀報憂不報喜,這種時候偏偏忒老實,連隱瞞都不會,卻在想到某個可能性後,放下了手。

「那個傢伙不會巴望著妳勸我別進開刀房吧?」

皺著眉不可置信瞪著愣住的虹,女孩想了幾一會告訴他:「他說你一定會偷溜來看我,叫我說服你很危險別跟進來。」

「不對、肯定沒這麼簡單,那個笨蛋」一對眉毛越皺越緊,「他還告訴你怎麼把我支開的方法,對不對?」

「呃……這個……

 

少女有些畏縮的模樣讓他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

要不是自己率先察覺了女孩的不對勁,那個笨蛋打算到時候逮到機會就把自己推開,自己置身在危險中……就跟那時一樣。

為什麼,笨蛋總做一樣的事情呢。

 

……說吧,他想怎麼做,都告訴我。」二宮面無表情跩住虹的右臂,女孩掙脫未果,睜圓了眼不知所措。

 

笨蛋們總做一樣的事情,可惜,他已經不是當初的他。

 

____

 

小B和它的同伴推著虹的病床,二宮亦步亦趨跟在旁邊,虹的小手忽然摸上二宮扶在病床邊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二宮低下頭來朝女孩看去,她虛弱的露出孩童特有的單純笑容,二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反握住她的手。

病床來到手術房前,金屬門滑開裡頭站著已經換上手術服的相葉,二宮鬆開手,走進旁邊的消毒間。

不是第一次進手術房,消毒氣體灌進房間時他還是忍不住嗆了一記。

「嗚…咳咳咳……

拿起隨後跟來的小B遞上的深綠手術服,金屬手臂安撫似得碰了一下二宮的手臂,二宮微笑著指尖拂上小B的鏡頭,機器看護輕巧躲開了。

 

熟練的換上手術袍,其實以他的身分是沒有資格進入手術房的,幾乎所有的工作機器看護們都能一手包辦,它們正是為此而設計出來的機器人。但同樣礙於設計的關係,他們的手臂無法動作得太精細,無法操作太複雜的儀器,以往都是相葉邊掌握病患的狀況,同時還得兼顧操作旁邊的手術儀器,多了二宮這個人類,相葉確實輕鬆許多。

整理衣領走出消毒間,外面相葉臉上掛著若無其事的笑容等他。

旁邊機器看護正推著虹的病床將她送進手術室中心的透明球體中,那是二宮以往沒看過的東西。

他不解的走向等待自己的相葉。

「那是什麼?」

「沒甚麼,只是個無菌球。」

「無菌球?」他以前似乎沒聽說這東西。

「嗯,是我發明的唷,你看,」洋溢自豪的天真笑容的醫師指向透明球狀物旁邊的鋼桶,「裡頭充滿預先消毒過的乾淨空氣,使用過後只需要銷毀這個球體就好,不會產生多餘的手術汙染物,今天這種特殊情況就能派上用場囉。」

 

二宮聽著他的說明,心底卻回憶著昨晚虹對自己說的話。

「醫生叔叔他啊,會找藉口把哥哥支離手術房,好像說什麼東西忘記拿,要哥哥去拿唷。」

冰冷的憤怒慢慢的盤旋而上,占據二宮的思緒,無處發洩。

神經末端似乎有冷火焚燒,他想起那一天稍早那人好像也曾經跟自己炫耀自己的發明,但他越是努力思索,冷火燃燒得越旺,視線到處淨是冷冷搖曳的藍色火焰,頭一跳一跳地發疼,他左手扶住額頭閉上眼睛、左右搖著頭,想要驅離無所不在了藍火。

「ニノ、ニノ、怎麼啦?不舒服就去外頭等我……

一把扯住相葉雅紀的袖子,二宮咬牙撒謊,「我、我很好,哪裡…哪裡都不去……

眼尾隱約瞄到手術房內的機器看護陸陸續續鑽進無菌球裡,二宮心下著急,扯著醫生就要跟上,無奈相葉不為所動,站在原地無辜攤著手。

「可是,ニノ,」語尾黏糊成一團,聽在二宮耳裡是道不清的故意,「我忘記拿注射器了,你去幫我拿~」

 

果然來了。

以前也曾經發生相葉把重要的東西遺忘在手術房外的天兵事件,如果他沒有率先察覺虹的異狀,也許就會不疑有他去幫他拿來也說不定。

眼看那層薄薄的透明泡泡不停脹大,「我帶著……在我的…衣服裡……

儘管明白相葉說的是謊言,但只要自己拿得出注射器,那麼他也沒有理由支開自己,二宮是這樣打算的。

推開相葉,腳步不穩走向自己丟在角落的衣物,小B依舊跟在身邊,二宮勉強跪在地上翻找自己的衣物,突然,金屬製的注射器掉在地上,撞擊出響亮的聲響。

二宮滿臉笑容握緊地上的注射器,再回頭卻發現相葉已經站在透明的球體中微笑著看他。

 

透明泡泡曾幾何時停止膨脹了。

「咦……?

 

相葉搖搖頭,黏糊的沙啞嗓音穿透球體,聽來很不真切,「我不能讓你跟進來,ニノ。」

裡頭的虹撐起上半身,戴著氧氣罩的臉朝向自己,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原來如此,重要的不是把他驅離這個空間,而是不能讓自己跟進去。

為了暫時引開自己的注意力,製造出自己思考的空隙,才交代虹如此跟自己說,一切都已經算記好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二宮低頭看著自己掌中的注射器,忽然想發笑。

…………哧。

手指一根一根重新覆上金屬柱體,二宮一步接著一步走近球體。

然後,一拳重重打在球體凝結的表面上。

「磅!」

縱使發出結結實實的巨響,但已經凝固的表面紋絲不動,二宮粗喘著,不死心重新舉起左手的注射器尖端反覆插下,不停地被堅硬的球體彈開。

 

站在圓心的相葉恍若未聞,逕自掀開女孩的衣物露出患部,水泡群已經逐漸侵蝕到虹的鎖骨下方,儘管有短暫投過藥,但顯然沒有任何效果,左胸乳頭下方的幾顆硬幣大小的大水泡看起來甚至已經開始化膿腐爛,黃色紅色交雜的膿汁在薄薄的表皮下流動。

那就是變異種最危險的武器,無法預料切開膿包後裡頭的膿汁會噴向哪裡,更兇殘的是在手術過程中,變異種好像有自主意識一般、將加速侵蝕患部,主刀的醫師形同和變異種、和時間賽跑,二宮聽說別的區域有醫師因為擅自替變異種動手術而送命,他沒辦法秉著自己的私心阻止相葉進開刀房,但他想至少這次,與相葉一同站在同個空間裡。

 

虹沉沉睡去了,手術刀尖抵上最大的膿泡。

「ニノ,關於如何阻止變異種加速蔓延,我想了一晚,想到一個方法。」

黃色的膿汁滋地噴上半空,二宮早就停止徒勞無功的浪費力氣,他狠戾地瞪著男人的嘴唇,生怕聽漏醫師的話語。

「如果把變異種蔓延想作蛇毒發作,那麼同理,同時製作血清不就得了?」

二宮簡直想掐死裡頭的笨蛋,「目前為止才發現幾例變異種,哪來人製作血清──」

 

「我眼前不就正好有一個嗎?」

科學家啞口無言。

「中央都市專門製作疫苗和血清的專家,二宮和也。」

 

醫師又劃下一刀,膿血弄髒了他的手術袍。

「ニノ,我們來比賽吧。隔壁房間有培養血清的儀器,昨天抽的血液樣本也在裡頭,我們來比比看是我先手術失敗被感染,還是你先製作出血清呢。」

和初遇那晚相似的話語,不等相葉說完,二宮沒命地跑進手術房旁的小房間。

 

密閉的球體空間裡,溫度不受控制上升,相葉顧不得擦拭額頭的汗水,專心清除虹腹部受到感染的組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變異種頑強的盤踞在胸腹上頭,他不知道虹年幼的身體幾時會撐不下去停止呼吸,只能轉頭吩咐身邊的機器人多給她點腎上腺素。

膿血沾在臉上的觸感很糟,他不去想眼中糢糊自己視線的,是膿血還是汗水,奮力眨動眼睫和患處冗戰。

比起眼前種種,他更不願想像出去後,該怎麼面對二宮的怒氣。

唉、想到就超害怕的啊。

 

明知道他不願重演那天的情景,明知道他想和自己站在一起。

自己依舊把他推開了。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這個。

他呀,很想親口,對二宮和也本人保證,這次再也不一樣了。

是完完全全不一樣了唷。

他不用成天害怕失去自己,已經夠了,已經無需害怕了。

因為──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中斷相葉思緒的,外面二宮大口喘氣、鐵青著臉焦急敲打球體表面,左手緊握著一管血清。

 

唉呀,這場比賽是ニノ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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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機崩潰劇情廢OTZ

總覺得被心愛的人這樣一玩……會減壽啊(發哥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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