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岸群花

 

搬好家後某天，相葉做了個夢。

 

朦朦朧朧走在馬路上，那條路是他最近好不容易終於走實、返家的路，不如平常總騎著他那台被他暱稱作「法拉利」的白色小綿羊，踏實地一步一步緩慢溜搭，往常轉瞬即逝的風景好像有入他眼又好像全然無關的溜過，拐過一個彎，相葉望向不遠處自家公寓的門口。

 

普通不過的小公寓，沒有管理員沒有潮到出水的公寓電子門禁，只有孤單的一扇鐵門，他從自己口袋摸出一把陳舊的鐵鑰匙，看看手裡的小鐵塊再看看一樣有些年歲的鐵門，心滿意足帶著微笑往前走，接近門前他不知怎地停下腳步，迷迷糊糊的抬頭往上看。

 

他也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全然沒來由，水到渠成引頸盼著自家公寓的陽台。

如果他是醒著的並仔細釐清這種心情，會發現那是有人在家等他的滿足。

 

沒想那麼多、正在作夢的相葉雅紀，自然也不會想到他一抬眼，一個男人就這麼不打半聲招呼，從天上落下。

臉上的肌肉牽動眼瞼，眼睛瞪大，瞳孔收縮，相葉內心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做足了一切驚訝該有的表現，然而還沒反應過來的腦子來不及驅使僵硬的身體伸手去阻止男人的頹勢，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頭下腳上、面對面落到自己跟前。

 

即使上下顛倒，相葉也足以看清對方長得很不錯，一雙琥珀色眼珠晶瑩閃爍聰明的嘲諷光芒，是相葉小時候朝思暮想、最想要的那顆彈珠的色澤，可惜那顆彈珠自始自終不屬於自己而是另一個同學所有，現在相葉彷彿看見那顆彈珠的溜溜的越過桌面、朝自己滾過來。

 

──呀，得趕快伸手去接。

 

夢裡的他終於有了動作，移動小有鍛鍊的上臂肌肉，挪動手掌，然而他才剛抬起垂放的手臂不到一度，潛意識開始惡趣味慢動作播放，相葉被逼著仔細研究對方面部的表情。

那個長著少年臉的男人青白的臉著實沒有什麼特別濃烈的情感，身處這種不妙的狀況，他的表情空白如一張白紙，只有畫面中央有一筆淡漠的哀傷、一抹自嘲的無奈，還有暈染開來幾不可見的寂寞，種種情感在那張白紙般素淨的臉上收成一點下巴痣，刺進相葉的虹膜。

 

相葉突然很想很想抱緊他，可惜他做不到。

為什麼人活在這世上如此身不由己，連控制自己的夢境也做不到呢？相葉忍不住暗自腹誹自己的潛意識。

 

男子沒有察覺他表面靜止內心沸騰的心理鬥爭，明亮的眼眸看見他，笑著說了些什麼。

珊瑚色的嘴唇慢動作的張開闔上，寂靜的夢忽然嘈雜，所有的背景音瞬間四倍速播放，掩蓋住那道嗓音，相葉只好緊盯那撇形狀好看的嘴唇，解讀他想說的話。

 

等到那人已經落到相葉的大腿根附近，他才意會過來那人說了什麼話。

 

他說：「可惜太晚認識你。」

相葉被一股披頭蓋面的惆悵矇了心，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恢復原本的速度，高速運轉。

那人當著他的面掉下去，他沒能抓住他。

 

眼前不由自主發黑，等相葉再次睜眼，已經回到現實、狂喊著他自己也聽不懂的句子猛然坐起身。睡前摀個嚴實的深色窗簾，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無從判斷現在幾點了，時序來到炎熱的夏季，只聽見冷氣發出穩定單一的噪音，相葉不住喘息，脫力倒回二手雙人床。

自從搬了家，他習慣睡在這張床的右手邊。

起初他並沒有特別留心自己這種想法從何而來，自然而然空出左邊的床位，等待喘息平復的短短幾分鐘，他盯著有些塌陷的左邊想，也許，以前的房客對這間房有點執念，然後這層執念不小心入了他的夢，進而影響他。

也許，夢裡的青年就是那個房客。相葉十拿九穩地推測。

但情況不容相葉窩在床上繼續當個解夢人，分析自己的夢境，目光掃到擺在床邊的夜光電子錶顯示現在已經早上將近八點半，老闆昨天預告過今早十點要進實驗室，相葉邊從床上跳起、邊感受到貨真價實梗在胃裡的憂愁情緒。

 

套上圖案戲謔的短袖上衣，和有點破洞的牛仔褲，相葉飛奔出臥房梳洗，直到他急急奔出家門前，都沒有再進入房間內，自然也忘了關冷氣。

 

等冒失鬼想起自己家裡那台運轉中的冷氣和源源不絕流失中的電費，已經是打工的晚班開始前那稍稍能夠喘息的晚餐時間，那時相葉正捏著飯糰、思索飲料換不換口味的重要問題，他悚然想起了自己出門前似乎忘了關掉冷氣，手同時自作主張挑選一個從未嘗試過的飲料牌子，比平常喝的飲料便宜五十円，以悼念今天損失的電費。

不過他老早就想喝這牌了，這也是部分原因啦。

 

騎乘法拉利奔馳在深夜街道，相葉胡亂哼著歌詞顛三倒四的快歌，轉進有點熟悉的小巷口，喝剩的飲料瓶子喀答喀答在籃子裡胡亂撞擊，停好車相葉抽出機車鑰匙抓好背包、打開公寓鐵門就往樓上衝，省電之路顛簸難行，連電梯也同他作對，速度慢上許多，相葉焦急翻找包包內的房門鑰匙，恨不得一鼓腦倒出所有東西。

「叮！」

終於找到鑰匙衝出電梯，響亮的開鎖聲，焦急的他鞋也來不及脫下，硬是踩著室內拖探身臥房，臥房裡一片黑暗，冷氣機閃爍著單一綠光，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掉了。

「啊咧！？」

原來已經關掉了呀......

沒料到趕回家是此情此景，雖是記憶力不大可靠，相葉百分之百確信自己出門前沒關冷氣。也就是說，家裡的冷氣有自動關機功能？

相葉走到玄關踢掉腳上的運動鞋，再走回維持早上一團混亂的臥房研究壁上老舊的冷氣機，對自己搖搖頭、持反對意見。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他思考著心不在焉脫光衣服，一把將牛仔褲扒掉，褲兜裡的零錢不小心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彈進桌子和床的死角，相葉瞧著暫時沒心情將零錢從縫裡解救出來，轉身甩著毛巾全裸走入浴室，準備泡個舒舒服服的澡，順手帶上一本漫畫陪伴自己為電費擔心受怕的心靈。

泡在溫暖的熱水中，相葉看著漫畫書，心中又不安份的活絡，他想起早上的夢。

──萬一前房客的執念還沒走呢？

書頁濕黏的黏在一塊，他一時想得入神沒有注意。

或許有太多事他之前不曾留意也不想注意，比如說睡到半夜會自動關閉的冷氣機，比如自己從未費心蒐集卻會自動出現在桌上的一堆零錢和發票。

要知道，相葉可是那種會把零錢隨意放進口袋並且任意忘記的人種。

 

還有，半夢半醒間，浴室出現若有似無的泡澡聲……。

 

自己明明都查覺到了，卻不肯好好思考。

相葉被自己的後知後覺給煩得大聲嚎叫。

「啊～～煩死了～～！」

虧自己還裝模作樣跟櫻井稱讚這間房，原來房東欲言又止是這個意思，不包水電、給自己算個友情價，都是因為裡面住了個會半夜泡澡的隱形室友！

相葉把臉埋進水中，咕嚕咕嚕吹著泡泡，往裡更細想一層，這個室友估計對自己沒什麼興趣，要是有興趣，早就嚇自己取樂了。隱形朋友最愛找像他這種陰陽眼麻煩，不為別的，人總愛找那些對自己有反應的人玩，這是人性，而鬼是人變得透明些，自然加倍無聊、加倍人性。

總之，先看看情況吧。這樣一想，他頓時振作起來，爬出浴缸。

 

熱愛泡澡的想必不會壞到哪去。

用毛巾擦頭髮的相葉自顧自有了這種脫線的樂觀想法，在看見桌上擺得好好的零錢，他彎下腰察看剛才的縫隙，發現空無一物，心底又默默替隱形室友──很可能有雙漂亮的眼睛和下巴痣──說了一句好話。

 

──會替自己省錢，肯定很賢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