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清研發室的門伴隨低分貝的運轉聲滑開,雙手抱胸盯著螢幕的二宮頭沒抬、冷淡不失禮貌的打了招呼。

「晚安。」

毫不驚訝合作夥伴如何掌握郵件指定的集合位置,沒有這點基礎他也沒必要跟他們合作,二宮和也敲打幾個按鍵,轉動旋轉椅對打頭陣的濃眉青年,輕浮的揚起右手。

「呦!cool guy!」

青年冷著臉不理他,上下打量隨意套著一件黑色連帽棉質長袖上衣和牛仔褲的二宮,似乎在確定他身上沒藏有任何武器,側頭朝後面的人微微點頭,朝左後方跨出一步,讓開二宮前方的位置,將一雙鷹目隱藏在瀏海的陰影下。

這廂二宮還想繼續對青年的皮衣品頭論足,目光觸及跟在他身後的人硬生生閉上嘴。

 

好眼熟的人──

黑曜石般內斂沉鬱的雙眼,仔細琢磨過後顯現底下銳利的鋒芒,劃開二宮的表層記憶,他迅速想起在那決定一切的分水嶺以前似乎有過這麼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和眼前這個,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儘管擁有相同的五官,很久以前男人的頭髮是微卷、帶點滑稽氣息的泡麵頭,初次見到那人向自家同學介紹二宮,愣了一下,露出能包容這世界參差的含蓄笑容。

二宮記憶中這個男人有個很可愛的攝影師未婚妻,兩人感情很好,後來畢業結了婚,兩人一起出了中央都市,這個男人追隨攝影師老婆的腳步,跑去一個他們都不太清楚的地方當起了小鎮醫生。

 

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

真沒想到。

 

「好久不見,櫻──」

「不必客套,直接喊我S。」剃成俐落短髮的男人手插口袋,直接打斷二宮,「和你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是J,而我後面這位,就叫他O吧。」

S背後那位戴著眼鏡、和自己身高相仿的男子機械性的點點頭,二宮不再多言,識相地不去探究故人的改變。

 

「那,說好的東西呢?」

「在這。」

科學家走向旁邊的巨大機械,從裡頭熟練取出三管拇指粗細的玻璃柱,背後J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他的指尖,見二宮迎面走來,伸出手去接二宮遞過來的半透明容器。

二宮像戲弄順從聽話的狗兒,微微一笑把手上的疫苗收入連帽衫的前口袋。

被玩弄的J火大了,正想發難,「你!」

背後居於領導地位的S往前按住他的肩,「你想反悔嗎?」

 

「恐怕今晚你們來的目標,不全是衝著疫苗來的。」

「喔?」

「我猜,第一個目標是我。疫苗頂多算確認我投誠誠意的禮物,既然如此,疫苗放在我身上也不算過份?怎麼樣,犯不著現在急著跟我打壞關係,嗯?」

 

S──櫻井翔不無滿意的點頭,放開搭在J肩膀上的左手,抬起下巴示意二宮繼續說。

 

「第二個目的,也是最主要的目的是這家機構的、中控室,我猜的沒錯吧?」

「看來你和我們一樣,都覬覦中控室很久了。」

「你們想怎麼進去?」

櫻井露出早知道二宮會這麼問的淡笑,朝自己身後撇嘴。

「O,靠我們出色的開鎖專家。這家機構的結構也是他測量計算出來的。」

 

已經懶得回想自己是否看過那個面無表情的鎖匠,二宮反問櫻井:

「中控室的鎖有虹膜掃描,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向負責人施暴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拿我當人質,事情就簡單多了。」

 

「害怕負責人受傷?」

櫻井撫摸剃短一邊的頭髮,意有所指。

「你知道和那傢伙培養感情,有多愚蠢嗎?二宮和也?」

 

面對櫻井興致勃勃的逼問,二宮收緊下顎,維持毫不動搖的表情。

「他是好醫生,別傷害他。」

 

「他?」櫻井嘲諷的笑了,「你稱那傢伙為他?我怕以前的你不會這麼想,看來關於你的情報都是真的。」

事到如今,二宮不羞於承認和相葉雅紀的關係,他只是不明白櫻井屢次質疑的問題點在哪。

「同為醫師,我很疑惑你為什麼不能明白相葉之於這個地區有多重要。」

 

櫻井看著二宮沉默了一會,「你欺騙那傢伙的感情不也沒有差別?」

 

「這樣剛好,不必擔心我中途叛變不是嗎?」

 

不再看二宮,櫻井轉身朝J擺手下令:「就拿他當人質,我們走。」

這次由熟悉地形的O打頭陣,方才戲弄J太過、對二宮他不敢掉以輕心,硬是認真的將二宮的手臂扭在背後,二宮咬著牙接受了。

明明以前是個怕痛怕麻煩的人,曾幾何時,為了很多事情他犧牲再多也不願喊疼。

 

不。

不是這樣。

二宮斜眼瞧身旁疾走的櫻井,直視前方、未顯露一絲動搖。

彌天蓋地的大働足以麻木肉體和心靈上的折磨。

當那些痛呼沒了可以回去的地方,一切都顯得毫無意義。

 

其實他和櫻井,都是同一種人。

折磨他們倆的,都是名為回憶的爛瘡。

 

「小翔,」二宮輕聲呼喚對方,「我原本以為,你死了。」

身邊的男人連眉毛都沒動過,「我也以為我會死了,但我沒有。」

動亂的烽煙蔓延開來,叛軍的舊坦克駛進他守護的城鎮,他以為自己會頭一個死在這些政府反動份子手下,直到他發現這些人,不過是被政府逼到走投無路、退無可退。

這樣狼狽的他們,比誰都需要醫師的幫助,又怎麼會愚蠢到選擇對醫師動粗。

真正毫不留情犧牲掉他的,是那些不願真相公開的腐敗機器、中央都市。

「……那她……?」

「因為一疊照片,先去另一邊等我了。」

「我很遺憾。」

櫻井一階一階登上二樓,緊跟在O背後,淡淡的說:

「沒什麼,人死不能復生。」

二宮一個踉蹌,J強硬的拖住他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忍不住閉上眼睛,那道血痕彷彿永遠刻在眼瞼內側。

「我懂……」

「我問你,你真的懂嗎?」

二宮指甲陷入掌心,「我懂。」

 

陰暗沉寂的走廊活像不真實的夢境,窗外橙黃燈光切割空間主張自身的地盤。

強烈的黑與白中間走出相葉雅紀,他的嘴裡仍哼著初遇那天相同的小調。

機構裡已經沒有其他病患等他尋房,二宮想大概是處理完和各院連絡事宜,正想下樓找自己,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和自己道晚安。

O不給他反應的機會,迅速掏槍瞄準他的腦袋,相葉臉上表情沒變,二宮暗暗猜想他口袋裡是否有呼叫器一類的東西用來呼叫機械看護,不過很遺憾的,機械看護被他暫時設定成待機狀態,沒法礙事。

櫻井也拿出手槍緩緩抵住二宮的太陽穴,冰冷槍管接觸他皮膚的那刻彷彿開啟體內的開關,全身猛地失控發顫,他可憐兮兮咬住顫抖的舌尖;另一方面又抽離於這齣荒謬的假面劇之外,感嘆原來三年前那個人臨死前吻過他的,不是自己溫暖的唇,而是一塊冰冷的金屬。

「ニノ….........」

相葉挫敗的叫他,二宮閉起眼睛拼了命演戲,不明白心中這股害怕從何而生,難道人在遠比自己強大的毀滅性武器之前,只能無所適從發抖求饒?

槍口以後,他即將遭遇什麼?

相葉轉而凝視持槍的櫻井,「……小翔。」

二宮還來不及驚訝他們兩人熟識,卻聽櫻井擋下那聲暱稱。

「你沒那種資格那樣叫我。」

他很肯定這不是檯面上單純的敵對關係,也許兩人曾經共事過?這樣一來為什麼現在又勢如水火?因為櫻井選擇了踏上修羅之路,相葉選擇忠於崗位?

太多不明白潛藏在玻璃窗困住的黑暗中。

「你依然選擇走到這條路上……我以為……」相葉的視線重新回到二宮臉上,然而緊閉的雙眼什麼都沒看到。

「很驚訝嗎?每個人與生俱來都有追求真相的權利,有人甚至願意為此犧牲生命。」櫻井的嚴厲斥責火力強大攻擊著相葉,「謊言無法擔負起哪怕一個人的幸福,你該明白。嗯?你不明白嗎?喔,我忘了,你也是謊言的一員啊。」

「我不──」

「廢話少說,」一直沒說話的J似乎耐心用罄,「喂、那邊的,乖乖帶我們去中控室,不然──」劇痛從右臂傳來,二宮忍不住哀嚎,J壓根沒打算配合他們演戲,一動作便用上八分勁,關節處發出不妙的咯咯聲。

「住手!」

J得意的瞥向櫻井,像個渴望獎勵的孩子。

「給我適可而止,J。」

「囉嗦的老頭……」

J噘嘴邊碎碎念邊鬆開折磨二宮的手掌,二宮大口喘氣,冷空氣灌進他大幅起伏的胸腔,腦中詛咒背後那個有仇必報的男人祖宗十八代,偏偏心中矛盾地感激他延後謊言拆穿的時限。

「你要放他像這樣繼續受折磨?」

冷汗直流的二宮暗自希望相葉快點帶他們進中控室、結束這場鬧劇,絕不是他真有多坦率、無法在相葉面前演戲,他總覺得所有蓄意的勾唇、挑眉、惺惺作態在相葉客觀的觀察下無所遁形,刻意得可笑,二宮逐漸克制不了嘴邊蔓延的自嘲笑意。

 

忽然,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有什麼東西掉到地板上,破裂,汁液橫流。

「……讓我代替他吧。」

二宮愕然睜眼,相葉乾脆掏出白袍口袋中所有玻璃針筒,放手任其自由落體。

不只如此,相葉搔著頭又從身上各處摸出手術刀械,二宮第一次清楚看見他身上藏著哪些東西,換作平常早就大聲吐槽,可是現在他屏息看著那些精煉的鋼刃反射窗外燈光,在黑與白畫分而出的舞台上大跳華爾滋。

叮──叮──咚──

「我來當人質就行了,放開他。」

相葉往前走,踩過一地混亂,毫不猶豫將雙手湊到敵人眼前,輕易交出全身的弱點。J朝櫻井遞去探尋的眼神,後者點點頭表示同意,立刻放開二宮腕上的鉗制,失去支撐的二宮脫力往旁邊倒去,相葉情急地彎下腰想接住軟倒的身體,J不給他多餘的機會、粗暴的扯過他的左手、轉個圈往身體後折,封鎖相葉上半身的動作。

二宮劇烈咳嗽、愣愣揚起眼和相葉對上視線。

下一秒,視野外探出一隻手。

是櫻井翔的手。

「沒事吧?」

別於J隱藏於暴躁表皮底下的奔流的溫柔,櫻井那隻蒼白的手仿若窗外眩光染指包容一切黑暗的觸手,定定停在二宮左臉前方;他有預感,握上那隻手便無法再次返回曖昧卻溫柔的黑暗中。

可是,他別無選擇。

「沒事……」

眼前是殘忍誠實的白眩光,櫻井動手托起身體的動作太快,他看不清相葉光影分明的臉,上頭是否擴散開被背叛的失望悲哀。

有沒有看清都無所謂。

二宮手藏進上衣口袋,攢緊內側的布料和肚腹的軟肉,踱到櫻井外側,率先催促其他人。

「喂,該走了。」語尾上揚,隱而不發的笑意姍姍發作。

 

這列奇特的沉默隊伍,終於抵達中控室的鋼門前,O不等櫻井下指令,逕自走上前、動手檢查起旁邊的密碼鎖,將耳朵貼上鐵灰色的牆壁表面,骨節分明的手指逆時針敲擊密碼鎖四周的鋼板,似乎想藉回音確認鎖的構成,接著放下背上防水包,拿出一台半舊不新的顯示器和一條連接線接上密碼鎖,顯示器遲遲沒反應,二宮還擔心鎖匠靠不靠得住,後來證明他的擔心全是多餘,顯示器閃爍一會,一行兩行……無數行亂碼竄過,O回頭朝他們吩咐:

「虹膜。」

J扭著相葉的手上前,相葉沒多作抵抗驗了虹膜,又乖乖被拖著站到一旁免得妨礙O的開鎖大業。

二宮仍然沒敢直視相葉的臉,他知道對方正直勾勾凝視自己,捉迷藏般的視線沿影子爬上對方腳上皮鞋,停在白袍下擺,布面濺上幾滴汙漬,還有微弱反光的玻璃渣子。

「ニノ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中控室裡面的東西來的對不對?」

「是,」猛烈咳嗽傷害的喉頭瀰漫血的腥澀,此時此刻他不願繼續選擇隱瞞,「我的確是為此來到這裡的。」

「是嘛,難得你這麼坦率,好不習慣……」

醫生瞇彎雙眼,不見眼白。

「那麼,作為回報,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小祕密,密碼鎖大概再一分多鐘就會永久關機,不巧你們開鎖花太多時間,機器設定是虹膜掃描五分鐘內不輸入密碼自動關機,並且中控室主機馬上回報中央都市管理方。」

除了相葉雅紀所有人瞬間變了臉色,J一時洩憤踹上人質膝窩。

「你這傢伙──」

相葉臉上肌肉甚至連抽動一下也沒有,並未放棄凝視二宮,這個他喜歡很久很久很久的人。

「和也,我想你很久了。」

二宮低頭走到密碼鎖前,蹲在地上的鎖匠靜靜停下解鎖的動作。

他徐徐按下四個數字。

0617

然後,不知道從哪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響,二宮面對朝他們顯露出背後謎團的大門,突然想起小時候童話故事書上的一句話。

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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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要解謎了嗎(名偵探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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