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開落》以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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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宮悄悄把自己的長髮從客人手中抽出,輕手輕腳翻出被窩。

他推開拉門,呼喚自己手下的禿。

 

中性美的清秀男孩從夜晚與白晝的縫隙低著頭無聲浮現,二宮朝他不著痕跡點了點頭,男孩順從彎下他幼嫩的脖頸,露出雪白的後頸,彷彿一掐就會斷折在這入秋的清晨,二宮抽走他遞上來的緋色素面和服和黑色腰帶,男孩默不作聲鑽入門裡黑暗的縫隙,關上那道歡愉之門。

 

二宮在別間換下沾滿前晚縱情體液的華麗衣裳,將緋色的衣料批在奶白圓潤的肩上,皺著眉晃著下身拿起禿準備好的濕毛巾擦拭下體和後穴,他將用過的布巾緩緩浸入涼水裡,上頭的乳色液體一點一點消逝在清水中,直到整盆水盪著曖昧的煙靄,他端起木盆隨意地把汙水隨著前一晚的記憶倒在凌晨的花街街道。

他將新的布巾摺好放在盆底,敞開的胸膛上有幾枚紫青的指印,前晚的客人大聲讚揚他自己的品味留下痕跡邊用力挺進他的身體,貪婪地啃著他胸上紫色花瓣,好像要將之撕扯下來。

 

不、不對,好像不是前晚的客人?二宮歪著頭拿起預先請禿留在几上的小碗,裡頭有前晚晚餐留下的雜糧,二宮漫不經心地想著到底是哪一晚的客人攪動碗裡的東西,他拿起一點,撒在桌上的魚缸裡。

魚缸聽說是外頭某個名窯燒製的名品,他不清楚亦不關心,如琉璃般閃閃發光的釉色反射金魚悠哉的軀體,艷紅的尾巴搖晃著浮上水面,魚嘴一張一闔歡喜地吃掉二宮餵給他的魚食。

金魚吃光水面上的雜糧,復又下潛到缸底,魚身一點一點,在缸底尋找著什麼,二宮將頭湊近,缸底除了燒釉參入的金箔外什麼也沒有,二宮將手指伸進小小魚缸,攪亂裡頭的水。

 

喂、別找了。底下什麼都沒有,找了也是徒勞。

紅金魚受驚嚇游離二宮,二宮停下他搗亂的食指,屏息等待,沒過多久,喪失戒心的金魚重新游回,他感到興味、重新去戳那條健忘的金魚,來回玩了兩三次,等他停下一切動作,金魚又會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游回他的身邊。

並非第一天玩這無聊的小遊戲,他在等,等哪天這隻可憐的小東西終於學到教訓。

但,顯然今天不是那一天。

二宮不以為意笑了笑,將所有魚食投入深碧的缸中,魚兒歡快地游來游去,好像真認二宮是牠獨一無二的主人。

 

繫好腰帶,二宮端著木盆和自己的海綿撐著牆走下木梯,整棟連綿的建築吐息沉眠的鼻息,他居住的小樓尤其安靜,一樓飄著無名的線香味,他踩上木屐,掀開布簾,初秋清晨冷冽的涼風迎面捲來,尾巴拖著夏天水氣的殘尾,二宮抱著浴盆倚在門邊揉揉鼻頭,狹窄的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花街深灰色的清晨等在外頭,打了個冷顫,二宮不記得自己為何如此早起。

街上偶爾有遊女匆匆忙忙同他擦身而過,裡頭有人選在這時辰會情郎,人的嘴關不住任何流言蜚語,他們都知道她是哪座樓的紅牌,而他又是哪艘船的船夫,他們得知,然後轉頭就忘,將這件小事吞下去,小事便同其餘千千萬萬件,分不出究竟是哪一件了。

 

好險他們和二宮都不同路。二宮踱著軟綿綿的腳步,澡堂的燈籠慢悠悠地在路的那頭晃,他滿懷期待一把拉開門,如他所願裡頭空無一人,溫暖的洗澡水蒸騰熱呼呼的水蒸汽,他關起門快手快腳脫得一絲不掛,走過去舀起滿滿一盆水當頭淋下,熱水觸到頭皮那瞬,一道電流由上往下竄,他憋不住張嘴大口喘氣,濕淋淋的髮尾貼著細膩的肌膚,胡亂用皂角抹了全身,來來回回淋了五桶熱水,皮膚很快變得通紅,二宮捻捻張不太開的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蒼白的腳尖,他彎下腰奮力揉著腳心,怪異的麻感直斥腦門,咬牙繼續搓揉,直到腳逐漸溫熱,血色回到他的腳上。

他回頭瞧著門口的方向,說服自己這麼早應該不會有其他人上門,隨即批回那身和服,緩緩地緩緩地走進浴池,水潤過腳背、漫上渾圓的膝蓋,浸到他的胸口下面,吸飽水分的布料漂在水面,他低頭轉了一圈,看著散開來的下襬在水中擺盪,像一朵褚色的大花。

 

二宮貼著池壁滑坐,腳裹著下擺飄在水中,二宮漫不在乎看著水淹過他的眼前,睜大眼享受水底稍縱即逝的風景,嘴裡吐出氣泡黏在腮幫子和水中無重力漂浮的髮尾,一切似乎變得安靜,卻又不是絕對的寂靜,遠方低沉的地鳴,好像有某種東西在地底在水底持續吟唱著無止息重複旋律,呼喚不存在的伴侶,鼻腔隱隱刺痛,地鳴盈滿體內每一處空間,脹滿脹滿脹滿,二宮眼前漸漸模糊,他用力踢著腿,深紅色的尾巴舞動著取代他的雙腳,搖曳如花的裙尾在水底翻滾,他有尾巴了,頭跟著滿心的歡喜痛了起來,意識隨體內的氣體不知道逸散到哪了,再一下下,再過一下子,他的頰邊就快長出腮,接著肉殼會脫落,底下的褚紅鱗片將一片一片裸露出來……

 

然而他的腿違背意志蹬著池底,求生本能逼二宮捨棄水,選擇水面上的世界。

二宮靠在池邊大力咳嗽,嘔出方才吞入、來自水下的歌曲,虛脫般半靠半浮在池邊。

──剛才,真的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終於要變成一條魚了。

他咳著咳著,突然感覺到鼻孔一片濕黏,張開摀住口鼻的左手,鮮血沿著指縫滑落,滴在水裡,一隻接著一隻小小的紅色金魚,一隻一隻一隻游開、消失在水中,二宮愣愣地看著血不斷自鼻尖、下巴滴下--

 

啊,好想,就這樣全身化為一群金魚游走。

因為金魚沒有記憶。

 

記得自己還是禿的時候,一名迷戀他母親的御行告訴過他,人擁有感情和記憶,通曉自身的存在,鳥獸之流雖無感情,但亦具備長久記憶的能力,唯有水族--生死皆在水中的魚類,因為和人和飛禽走獸吸著完全不同的"氣",所以眨眼即忘卻前塵,時時刻刻重獲新生。那位御行一身白衣,他搖著鈴鐺說,魚類是最接近我佛的造物,他說,魚沒有我執,因此天地間的一切與牠無關。

雖說二宮當時年紀非常小,可笑的是記憶力奇佳的他將這段話完完整整記了下來,他開苞的後晚,就教客人送了一缸金魚進了他的房間。對於這樣的生活,他並不特別記得什麼。

血慢慢止住了,二宮攪亂那團淡淡的血霧。他吞下這一切有形,轉身,一切瞬間化為無形,流出七竅,溶在液體中便看不出本來的形體,美醜胖瘦,一切,對他了無意義。

他只需要悠悠搖擺著他的和服下擺,替花樓、替自己吞入一碇接一碇金幣就好。

然後假裝啄食地上不存在的施捨,逗人開心,就好。

 

二宮嗤啦一聲爬上池邊,瘦弱的手臂掙扎著拖動整個身軀加上溼透的和服,他咬緊牙關、憋著不發出一點聲音,摔在地板上,及腰的黑色濕髮披散在身側,他使勁踢掉身上這件衣服,撐起身用力擰水,半躺在冰涼的地板,他想著,自己就像一條溺水的魚,若不是記得太清,也許有機會一輩子待在水裡。

他想起自己昨晚倚在男人懷中,聽到紙門外有名獻藝的新造悄聲對同伴說,那名郎中快來了,他記得對方手裡拿著一把不錯的三味線,當天稍晚他一不小心喝多了,搶下那把琴難得地主動在客人面前唱了歌,想必是這樣,那男人昨晚在榻上才會如斯興奮吧。

真是令人厭煩,連這種事情也記下來了--

他不管和服未乾,直接穿上,用乾的腰帶緊緊的、緊緊的將肚腹束緊,緩慢走去穿上木屐,髮尾和衣擺滴下一串透明的痕跡。

搖搖晃晃走在巷中,幾戶中小型遊廓前種著幾株葉緣泛黃的青槭,掌狀的綠葉晃悠地旋轉飄下,二宮驚覺十五月夜將至,隨手撿了一片爪葉,他盤算等十五月夜將魚缸移到月下,將葉子浮在水上,同那虛幻的月影一起,逗魚。

到時自己房裡肯定多很多米糰子吃不完,該怎麼辦呢。

 

微冷的秋風颳起地上凌亂的落葉,二宮視線隨著飛到路的另一頭。

巷子的盡頭有道揹著木箱的人影。

他不動聲色捻著自己半乾的黑髮。

 

"怎麼每年我回來,你總在做害自己生病的事情呀?"那個人拿他沒辦法地說。

二宮瞇眼,轉頭邁出不穩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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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快樂。

嘗試描寫出我心中二宮兩極帶一點禪意的個性,雖然很多想法都偏佛家,但又是個執念很重,古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