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終焉的花 番外
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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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宮被放出來的那天,天氣晴朗。
中央都市無時無刻都是天清氣爽、陽光普照,二宮被關在地底約兩個月,上到地面來忍不住眼睛不適抹眼角,邁不開腳步,後頭士兵伸手推他背,逼他往前走,二宮就這樣被推著磨磨蹭蹭被塞進汽車後座。
他嘗試性拉了車門拉把,不出所料門從車裡打不開,後頭跟著他進來的士兵橫了他一眼,二宮微微舉起雙手、順從地放到膝蓋上,盡責的士兵哼了一聲。
前座塞進一名略虛肥的壯漢,轟隆隆發動汽車,如一名巨人玩弄不合比例的玩具,不一會平穩的前進,七拐八彎的,二宮沒很在意,眼睛眨也不眨,很新奇似的一勁兒盯著天空,圓穹跟兩個月前毫無兩樣、盡責保護中央都市,像個細心上滿藍釉的瓷碗。
甫重獲自由的囚犯無預警開口:「你們說,外頭的天氣好嗎?我不是說裡面,是外面。你們有想過外頭天氣是怎樣,事實是下著雨吧,我想去外面看看──」
絮絮叨叨,嚴肅的士兵聽得煩,脾氣正要發作喝斥身邊這不知好歹的傢伙,被駕駛座的胖子從後照鏡一瞪,悻悻然閉上嘴,那人控制方向盤騰出一隻手,在太陽穴旁比了個傻子手勢,後座的士兵心不甘情不願點頭,其實上頭知會過他們了,身邊這人腦子被動過,不要太同他計較,要小心觀察他的一言一行再向上級匯報結果,不止現在,往後都將是如此。
對於身後這些暗潮洶湧,二宮看似渾然不覺,直勾勾只顧盯著車窗外飛逝的景物,嘴裡細碎反覆咀嚼著無數名詞,吐出來到旁人耳裡一點意義也沒有,他是糖果屋中的主人翁,正步步撿拾著以前拋下的小白石子。
車子逐漸減速,停在一扇無比熟悉的小門前,台階上放著兩罐牛奶罐,主人早上喝光洗乾淨擺在門前等待回收,車子停下熄火,前座駕駛下車繞到二宮這側幫他開門,二宮小動物似的探頭看了看外面世界明朗的天光,駕駛耐性也挺足的,竟然就站在那裏等他下車,後座的士兵哼了一聲。
二宮確認夠外頭環境,踏出車外,傻愣站在小門階梯前,駕駛站在他左側拍拍他肩膀。
「兄弟,這你家啊,認不得啦?」
被碰觸的人抖了一下,僵硬的伸出右手揮開胖子的手,又轉回去面無表情看著那扇門。
駕駛拿他沒法地搖搖頭,有點惋惜好好的人才進了地底就這樣被弄成這副德性,果然科學家這種菁英都挺嬌貴的,只能向上級照實回報了。
那胖子朝他行軍禮便走回駕駛座發動引擎,二宮依舊站在那,一動也不動。
等那士兵看不下去,直接按下車窗,「喂!那你家啊,我們沒鎖,知道了快點給我滾進去!」
二宮無辜的回頭定定看著他們,看得士兵心下有些沒底,連聲催促駕駛,「開車、開車!」折騰了半天車子終於駛離那扇小門,和二宮和也。
二宮盯著那扇門良久,一步一步,推開那扇門,留下台階上近看有些破舊的牛奶罐。
關上的門扉後二宮倚著門,伸出左手撥亂前額瀏海,慢慢滑坐下來。
室內的物品幾乎被清空,留下生活必需的家具,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尾音有點哽噎,除此之外不發一語。
世界已灰飛煙滅
而愛矗立高樓間
你是真的
或是我的
幻覺
等室內隨著時間漸漸轉暗,他搖搖晃晃爬起身脫鞋,左手顫抖卻篤定的翻出室內拖穿上。人總能分得清手上的,到底是石塊抑或寶石,有些東西打從一開始就緊握在手心。
絕對不是幻覺。
二宮沒兩個禮拜便回到工作崗位上,他不在的時候研究院大洗牌,他被剝奪原有的實驗室,調到一處閒差,上頭給的理由是「打擊過大,需要休養」,後來這間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養老室,裡頭龍蛇混雜什麼都有,但像他這麼年輕的,卻只有他一個,他倒也活得自然,和一屋子大叔老人打成一片,負責人不太管事,他每天看似沒花腦袋和大叔們閒扯淡,偶爾溜出門到中央都市各處晃蕩。
背後都有人跟著,他知道。二宮不以為意,或許在咖啡店露天座坐上一天,或許圓穹頂端的光柱時鐘下佇立整個下午,他旁觀行人來來去去,週末下午咖啡座總有許多小情侶,彼此你儂我儂分享一客巨無霸巧克力聖代,有次二宮撞見兩個少年坐在遠遠的角落,十八十九歲年紀,兩個人鬧著鬧著便鬧作一塊,硬是要擠在一張椅子上分享一客聖代,其中一個少年吃相差、鮮奶油都沾到鼻頭上,另一個指著他笑,被取笑的不服氣了拿起沾點冰淇淋的湯匙勾起少年的下巴,似笑非笑一副「老爺我啊要調戲你」的氣燄,少年不笑了,眼神慌亂左飄右飄,少年鼻頭沾著奶油,擒著笑臉往同伴臉上湊,少年不知所措,臉都紅到脖子上了,只好閉起眼睛硬著頭皮,飛快的主動迎上去舔掉眼前鼻子上顯眼的鮮奶油,手叉腰嘴巴一開一闔好像說了:
「這下子你滿意了吧!」
二宮噗哧地笑了,角落的少年們沉浸在兩人世界裡渾然不覺有人在看。
被舔的少年沒想到同伴大庭廣眾下如此大膽,也移開抵在對方下巴的湯匙,不知所措害羞的摀臉笑,兩人各自笑出眼淚,好不容易緩過來,拍著胸順氣,少年攬過臉色恢復正常的同伴,伸出拇指抹掉他下巴上的冰淇淋,送入自己嘴裡,還反覆舔了幾下,弄得那個人白皙的臉又是潮紅一片、受不了厚臉皮的少年,巴一下他的毛絨絨腦袋。
他悠悠獨立於人群之外,那對少年也是,可惜四周鬧哄哄的人群一下子不明究理湧上,和不容人情的時光,一起帶走那對少年。
人潮散去,不見少年,只剩二宮,和他那杯斷斷續續喝了一下午的八分滿黑咖啡。
他從未喜歡過黑咖啡,可是他只能藉此溫習那人嘴裡的味道,假裝他還坐在對面,有時厚著臉皮擠到自己旁邊,和他圍同一條圍巾。
他一點也不喜歡苦味,所以那人吻過他以後,還要塞一口巧克力聖代甜膩他的嘴,這是慣例。
在失去你的風景裡面
你卻佔據了每一條街
一步步曾經
一步步想念
在腳下蔓延
二宮不記得那對少年的長相,走回家的路上苦苦思索,他恍惚看見他們出現在對面街角,下一秒又跑過自己身邊,和自己擦肩而過,刮起的風吹動他的大衣,二宮看著自己的鞋尖,入夜的影子濃墨般暈開。
在充滿你的回憶裡面
我獨自流浪海角天邊
一步步走過
當時心願
接下來幾個禮拜,二宮沒有再去那家咖啡座,甚至刻意繞遠路走,卻常常不經意在城市角落碰到那對少年,亦步亦趨,變換不同裝束,二宮還是那襲黑大衣,手裡捧著甜點舖的紙袋,溫熱指尖。
他想他也沒有那麼喜歡吃甜食。
昂貴、精緻、麻痺感官,欺騙自己吃下肚的,是一個個未竟的心願。
當時有多少心願
就有多少的殘缺
如果後悔
不能後退
是不是就只能往前
過了一年多,身後已經無人跟蹤,買袋零食似乎變成興趣,買回來然後上班時分送養老室的大叔,一位不熟的大叔嘴裡咬著一個馬德蓮、順手挾帶一個,模糊不清問他:
「聽說你最近不去咖啡座那邊了?」
二宮沒想到竟然有人清楚自己的行蹤,心裡瞬間警戒起來,輕描淡寫回答:
「想換口味囉。」
「你這樣講,那個老闆娘會難過啦,哈哈。」
「你別亂講,害我以後沒臉上那裡。」二宮透亮的眼珠子轉了轉,「你和老闆娘很熟?」
「哈哈,何止很熟,我就住那家店樓上,小夥子你很有名吶。」
「唔?怎麼說?」
「小姑娘們幫你取了一個綽號,叫『咖啡座的幽靈』,聽說你三不五時跑去那裡點杯咖啡、啥都不幹光坐在那裡看情侶,小姑娘們可心疼得很,你的種種癡情故事紛紛出籠,熱鬧得緊。」
二宮噎到口水,扁著嘴低頭嚥了嚥口水,一副抓耳撓腮、相當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這都像什麼話?」
「年輕人別不好意思,有心事講來給大叔聽聽。」
二宮拿一臉八卦的大叔沒轍,神秘兮兮靠到他耳邊。
「我跟你講,你別告訴別人。」
「一定一定。」
「其實呢,我和情人鬧脾氣,他不理我,非要我等在那,直到他氣消了、見證夠我的決心才肯回到我身邊。」二宮裝模作樣嘆息,「難搞喔,希望大叔回去告訴可愛的小姑娘們,多多包涵、多多幫忙。」
「啊、這個當然。」
大叔滿足了閒閒沒事幹的好奇心,滿口答應,猜測過不了多久,那群小姑娘就都知道這個故事,不會故意打擾自己吧?
二宮目送樂陶陶的大叔背影,若有所思。
那個禮拜六,二宮回到久違的咖啡座,彷彿以往的心結從沒發生過。
過來點餐的服務生小姐臉蛋紅豔,很是興奮,二宮估計全店上下都傳過三輪自己的癡情故事了。
「先生,跟以前一樣一杯黑咖啡嗎?」
他擺擺手,笑容滿面,晃動一根食指,「請給我一杯招牌巧克力聖代,謝謝。」
小姑娘對故事最新發展展現出高度熱情,一蹦一跳回去又快快端了聖代上來。
二宮挖了一匙上面的鮮奶油,慢慢的含住,慢慢的舔,就這樣坐了一個下午,嘴角的微笑遲遲沒有融化,然而那杯聖代融化殆盡,鮮奶油浮泡飄在巧克力糖水裡。
沒有人敢靠近二宮和也。
人潮說好般掠過他,留給他一片真空。
少年們亦不再出現。
掏出皮夾,放下一張大鈔,二宮自言自語:「如果回得來就好了。」
當晚,他仔仔細細把每個房間的窗簾拉上摀實,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關燈,直留他一人躺在床上和黑暗作伴。
然後那句話再也無法忍耐,傾瀉而出。
「晚安。」
黑暗中沒人回答。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隨著一聲聲晚安,某種情緒跟著一發不可收拾,心底、聲帶、眼眶,滾燙的淚水淹沒臉頰,滑落下顎,二宮嘶心裂肺嚎啕大哭。
為什麼卑微的心願無法實現?為什麼你要丟下我?
你選擇壯烈犧牲,是不是我也可以,走上你走過的路?
我也想親眼看看你見過的風景,可以嗎?
這晚,二宮向自己發誓,走完那人的旅途前,他將不會為任何事情掉下哪怕一滴眼淚。
在失去你的風景裡面
你卻佔據了整個世界
每一張相片
每一個房間
每一滴眼淚
在充滿你的回憶裡面
我獨自一人和眼淚周旋
一步步走向
孤單的明天
那件事件發生將近三年後,政府發現這間屋子人去樓空,留下孤單的生活痕跡。
二宮和也失蹤,中央都市發佈通緝令。
步步足跡,已落在瓷碗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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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嗯,終於寫完這篇後的一年又多一點,聽了阿信親口唱這首歌。
感動很多,卻沒落淚,一直在想為什麼,了卻一樁心願後還是想把這篇貼上來。
貼上來再看一次,突然又覺得有點想哭,科學家一句一句晚安,一句一句為什麼,都沒有答案了。
再看看這首歌最後的歌詞--
也許在來生的某個明天 我們能再寫新的情節
一步步完成 當時心願
一步步完成 最美殘缺
雖然沒有出現在這篇裡面,可是已經道盡本篇的一切了,就這樣吧:)

看到二宮那一句句的晚安讓我心好酸TAT 配上步步真的很好哭orz
自己重看也很疑惑怎麼會想寫得這麼虐啊XDDDD